萧景琰掖袖子的动作极轻,但十三还是瞥见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敢吭声。
那截粉色的料子从玄色袖口里露出半寸,绣着并蒂莲的边,怎么看怎么不像殿下自己的东西。
猎狗们倒是尽职,低头嗅了一阵,冲着上游汪汪叫了两声。
萧景琰心下一喜,正要加快脚步,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你怎么现在才来!”
绒绒的嗓门尖得能掀翻天灵盖:“昭昭发烧了!脸烫得能烙饼,叫都叫不醒,你快——”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萧景琰只觉得脑仁里像被人拿钩子猛地一扯,绒绒的声音被硬生生拽了出去,脑子里清静得吓人。
他脚下一个踉跄,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侧,一只脏兮兮的手正搭在他后脑勺上,掌心泛着淡淡的青光,嘴里念念有词:
“走走走,别赖着了——”
“你——”萧景琰脑子里空空荡荡,像住了许久的邻居突然搬走了,连墙皮都给人刮走了一层。
他瞪向老头,老头一缩手,青光灭了,讪讪地摊开巴掌:
“弄出去了,干净利落,不疼吧?我手艺比我师弟强——”
萧景琰没空跟他算账。
绒绒被赶出去之前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昭昭发烧了,叫都叫不醒”。
他拔腿就往上游冲。
十三在后头喊“殿下您慢点”,猎狗汪汪叫着追,老头被甩了个趔趄,一边跑一边嚷嚷:
“哎哎哎你等等我!我还没说完呢!你看你这人——”
木屋的门板被萧景琰一把推开,兽皮帘子哗啦甩到墙上。
油灯火苗猛地一跳,照出窄榻上蜷成一团的人影。
姜昭还裹着那件湿了半截的斗篷,脸埋进褥子里,露出来的半边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急又浅,额发被汗浸成一缕一缕的贴在鬓角。
油灯旁边蹲着一只灰扑扑的绒球,毛都炸开了,正拿小爪子拼命扒拉姜昭的肩膀,听见门响猛地回头,圆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才——”
绒绒的声音卡住了。它感应到萧景琰脑子里空了,干干净净,连自己留下的那点绒绒味都没剩。
小东西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向萧景琰身后那个探头探脑的老头,吱哇一声炸毛:“是你!你个老东西把我挤出来的!”
老头缩在门框外头,探进半个脑袋,还嘴硬:“什么叫挤?那叫请,请你出来透透气——”
“透你个头!”绒绒气得蹦起来,“昭昭都烧成这样了我透气?!”
它顾不上跟老头掰扯了,蹦回姜昭脸旁边,小爪子贴上去摸了摸又烫得缩回来,急得原地转圈:
“额头烫手,手也烫,刚才还说胡话来着,喊冷,我给她把柴添上了火也点了,她还是冷——”
萧景琰已经蹲在榻边了。
他伸手探姜昭的额头,掌心一触即离,烫得他眉心猛地拧起来。
回头看十三:“水囊。”
十三解了水囊递过来,萧景琰单臂把姜昭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水囊凑到嘴边,低声喊:“昭昭,张嘴,喝一口。”
姜昭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没睁开,嘴唇倒是顺从地张开一点,灌了两口又呛了一下,湿漉漉地咳了两声,含含糊糊嘟囔:“绒绒……别闹……”
“是我。”萧景琰声音压得低,嗓子还哑着,“先喝水。”
老头这时候蹭进来了,背着手围着窄榻转了一圈,嗅了嗅鼻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捋着那撮乱胡子下了结论:“风寒入体,加上累狠了,体虚发热,不碍事,发发汗就行。我这儿有药——”
“你闭嘴。”绒绒和十三同时开口。
老头噎住,委屈地往墙角一蹲:“我这不帮忙吗……”
绒绒没空理他,它蹦到萧景琰膝盖上仰头看他,语气缓下来但还是急:“你抱着她焐一焐,我去翻翻罐子,我记得有干姜,煮水喝能发汗——”
说完嗖地跳下地,灰团子似的滚到墙角罐子那边,拿脑袋拱开盖子往里钻。
萧景琰把姜昭往怀里带了带,斗篷解开扔到一边,扯了榻上那块粗布褥子裹住她。
姜昭迷迷糊糊觉着暖,脑袋往他颈窝里拱了拱,鼻尖贴着他脖子,呼出来的气还是烫的,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表哥”,又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