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姜老爹已经换了三身衣裳。
头一件是靛蓝直裰,对着铜镜端详了半天,嫌太板正,像是上赶着去认女婿;
最后穿了件青色长衫,头发拿篦子蘸水抿得一丝不乱,临出门还往袖子里塞了把巴掌大的紫砂壶。
“你换我壶做什么?”姜老爹瞪眼。
“您那把壶嘴磕掉一块,端出去不好看。”
姜昭挽着他胳膊往外走,又笑,
“再说了,您不是说让他长长世面么?好壶配好茶,才叫长世面。”
姜老爹哼了一声,到底没把壶换回来。
听雨楼,上下两层,临着荷塘,这个时节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清静雅致。
萧景琰在二楼靠窗的屋子,姜家父女上楼时,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今日没穿太子常服,换了件月白的直身袍子,看着倒像个寻常读书人。
姜老爹上下打量他一眼,第一句话是:“你眼圈怎么黑了?”
萧景琰坦然道:“昨夜没睡好。”
姜老爹冷笑:“巧了,我也没睡好。”
两人对视一眼,姜昭在旁边默默扭过头去。
进了雅间落座,萧景琰亲手给姜老爹斟茶,姜老爹从袖子里掏出紫砂壶往桌上一墩:“用我的。”
萧景琰从善如流,换了壶沏上,第一杯先推给姜老爹,第二杯给姜昭,自己最后才倒。
姜老爹抿了一口,眉头微不可见地舒展了些,嘴上却说:“茶还行,水差了点儿。”
“伯父说得是。”萧景琰点头,“这是去年存的雨水,今年新收的梅花雪水还在窖里,等入冬化了再请伯父来尝。”
姜老爹噎了一下,把茶杯放下:“你倒会顺杆爬。”
“实话实说。”萧景琰又给他续上,
“听雨楼的掌柜说,伯父年轻时常来这儿喝茶听评书,最爱听《隋唐演义》,尤其爱听秦琼卖马那一折。”
姜老爹端着杯子的手一顿:“你打听我?”
“不敢。”萧景琰老老实实道,“就是想着今天请伯父来,得选个您喜欢的地界儿。”
姜老爹嘴角抽了抽,想挑刺又挑不出来,扭头瞪了女儿一眼。
姜昭正低头剥花生,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沉默了片刻,姜老爹把茶杯重重一搁:
“行,茶喝了,地方也来了。太子殿下,咱们说正事。我姜家闺女是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你上回带她看流星雨看出刺客来,这事儿翻篇了,我不再提。
可往后呢?你是太子,今天这个宴明天那个会,哪天再蹦出个刺客来,你让我闺女往哪儿躲?”
萧景琰放下茶壶,坐直了身子:
“伯父,我今日请您来,就是想说明白这件事。上回的刺客是冲我来的,事前没有半点风声,连累昭昭受惊,是我的错。往后我出门,暗卫加倍,路线提前三日排查,昭昭在我身边一天,我就保她一天周全。”
“你拿什么保?”姜老爹盯着他,“你自个儿都差点让人捅了。”
萧景琰沉默一息,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黑铁铸的,上头刻着个“影”字:
“这是东宫暗卫的调令。往后我身边十二个时辰不断人,昭昭出门,暗卫跟明卫各一队,伯父要是愿意,我拨一队人在姜家附近常驻,您出门买菜都能有人搭把手。”
姜老爹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半天,抬手推回去:“收起来。我姜家不用你派人盯着。”
“那伯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姜老爹清了清嗓子,“你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往后要是再遇上这样的事,你是先护着我闺女,还是先顾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