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放下筷子,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姜昭剥花生的手也停了,低着头没吭声。
她小时候的事,其实记得的不多,只隐约知道爹年轻时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后来实在没法子,才把她送到外祖家寄养了好几年。
等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能跑能跳了,父女俩隔了几年没见,姜老爹抱着她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还硬说是夜里让蚊子叮的。
后来再长大些,就是因为身体太弱才又江南外祖家养病。
姜老爹拿袖子蹭了把脸,嗓门又拔高了,像是要掩饰什么:
“行了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嘛。吃菜吃菜,这鳜鱼凉了腥。”
萧景琰没急着动筷,想了想,认真道:“伯父,我虽没见过伯母,但昭昭长得好,脾气也好,一看就是被好好养大的。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不容易。”
姜老爹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斜眼看他:“你倒会说话。”
姜老爹端着酒盅没吭声,又瞥了女儿一眼,见她眼眶有点红,立马慌了神,“昭昭,你别哭啊,爹就是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谁哭了。”姜昭吸了吸鼻子,把剥好的花生米往他面前一推,“给您剥的,快吃,堵嘴。”
姜老爹讪讪地抓了两颗花生米嚼着,席面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萧景琰适时岔开话头,问起听雨楼那道松鼠鳜鱼的酱汁是怎么调的,姜老爹登时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跟他说里头放了哪几味料,又抱怨如今的厨子舍不得放糖,照他年轻时候的方子,得再甜三分。
萧景琰听得认真,还让小二把掌柜的叫来问了问,掌柜的满头汗,说下回给姜老爷单独多搁半勺糖。
姜老爹这才满意,转头跟女儿嘀咕:“看见没,这就叫会来事儿。”
姜昭无奈:“您刚才还嫌人家顺杆爬。”
“那不一样。”姜老爹理直气壮,“顺杆爬是夸他,会来事儿是夸我,我挑的女婿……”
他猛地刹住话头,酒醒了一半,咳了两声:“我挑的什么挑,我什么都没说。吃饭。”
萧景琰抿着嘴没敢笑出声,低头扒饭。
散席的时候姜老爹站起来,晃了一下,萧景琰伸手要扶,被他一把扒拉开:“我自己能走,你扶着昭昭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别扶太近,半臂,半臂就行。”
姜昭在后面小声嘟囔:“半臂您还让人扶。”
姜老爹装没听见。
下了楼,荷塘边上风凉,姜老爹酒气散了些,站在柳树底下醒神。
萧景琰付完账出来,手里多了个油纸包,递给姜昭:“听雨楼新做的荷花酥,给伯父带回去当夜宵。”
姜老爹斜眼瞅着那油纸包,嘴里说“拿我当小孩哄呢”,
手却伸过去接了,掂了掂分量,又补一句:“给你自己也留一包。”
“留了。”萧景琰笑着应。
姜老爹点点头,这回没再挑刺。
临分别的时候,他站在马车边上,忽然冲萧景琰招了招手。
萧景琰凑过去,姜老爹压着嗓子道:“下次给我把你爹埋的酒给我带过来一坛,别让昭昭知道啊。”
萧景琰愣了一下,随即正色拱手:“好的,伯父。”
“行了行了,走吧。”姜老爹摆摆手,自己先钻进马车里,又掀帘子冲还站在外头的女儿喊,“昭昭,上来,回家了!”
姜昭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萧景琰冲她比了个“放心”的口型。她抿嘴笑了笑,钻进车里。
马车吱吱呀呀走远了,萧景琰在听雨楼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上马回东宫。
当天傍晚,姜家院墙修好了,加高了两尺,碎瓷片嵌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