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今晚就在迎仙宫当值。
如今武则天睡得很早,一过戌时,便由宫人侍奉着安寝了。
张易之从寝殿退出来的时候,听见帐幔后面传来武则天均匀的鼻息声,便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示意守在廊下的内侍们都散了。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哪里睡得着?在偏殿枯坐了一会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披了件外袍,往御花园走去。
今夜无月,天幕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皇宫都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张易之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了没多久,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见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从心头升起。
“来人。”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一个在园门外候着的小内侍快步跑了进来,躬身道:“国公爷有何吩咐?”
“去看看,外面什么动静?”
小内侍领命去了,张易之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夜风穿过御花园,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走他心中的烦闷。
他没有等太久。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那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色异常苍白。
“国公爷,不好了!”
“说。”张易之的声音发紧。
“迎仙宫…迎仙宫被羽林军给围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张易之头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迎仙宫是武则天的寝宫,羽林军围了迎仙宫,这已经是宫变了。
“谁的人?”张易之一把揪住小内侍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问道。
“小人看不真切,天太黑了,但领头的好像是李多祚李将军。”
李多祚。
张易之松开了手,小内侍重新跌坐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着。
李多祚是左羽林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三十年,这宫里的禁军有一大半都是他的旧部,如果是他反了,那迎仙宫根本守不住。
不对,张易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多祚不会无缘无故地反,他背后一定有人。
太子?相王?还是李重润?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张易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锦袍,忽然伸手将袍子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花丛里。
然后他转向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小内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快。”
小内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易之的意思,连忙手忙脚乱地解下外衫递了过去,张易之将那件灰扑扑的内侍服套在身上,又摘掉头上的玉冠,随手挽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别住。
“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张易之对那小内侍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御花园。
他要去万骑营。
万骑是驻守宫城的一支精锐骑兵,满编三千人,人人配马,甲胄精良,是这洛阳宫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力量。
万骑营的统领李湛,原本也是李多祚的部下,两个人曾经关系极好,几乎称得上是情同父子。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就在前不久,李多祚在一次酒后,当着众将的面辱骂了李湛已故的父亲李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