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不敢抬头。
从进殿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敢抬头看他母亲的脸,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那张脸或是威严,或是慈爱,或是冷漠,或是愤怒,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让他感到如此陌生。
“显儿,连逼宫这种事都敢做,却不敢抬头看看自己的阿娘么?”武则天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李显浑身一颤,慢慢地抬起头。
“阿娘…”
喊出这两个字后,李显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武则天看着他,不禁轻叹一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这个儿子今年四十八岁了,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爬了上来,整个人跪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眼泪汪汪的,可怜巴巴的。
李显愣了一下,没敢动。
武则天皱了皱眉,语气又强硬了起来:“朕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李显这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里。
武则天看着他这副窝囊的样子,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她这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李弘仁厚,李贤聪慧,李旦沉稳,唯独这个老三,懦弱、优柔、没有主见,是她最看不上的一个。
可偏偏就是李显生了一个好儿子。
“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要逼朕退位?”武则天问道。
“儿臣不知。”李显摇了摇头道。
武则天轻叹一声道:“他们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们自己。
你以为他们是真心拥戴你?他们不过是拿你当幌子罢了,你今天能坐上那把椅子,明天他们就能把你从椅子上拉下来。”
李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阿娘,张公他们是忠臣…”
“忠臣?
当年上官仪也是忠臣,结果呢?他让你阿耶废除朕的皇后之位,当初你真的以为你阿耶就没动心么?若不是朕抢先一步,你我,还有你妹妹和阿弟,岂能活到今日?”武则天冷笑一声道。
李显无言以对。
武则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罢了,这些话你现在听不进去,以后你会明白的。
朕叫你来,是有三件事要交代你,你听好了。”
“还请阿娘吩咐。”李显连忙躬身行礼道。
“第一件事便是你要小心自己的儿子,那孩子的性子,不像你,反而更像当年的太宗皇帝,聪明、果决、有主见、有手段,这种人当了皇帝,对天下百姓是一件好事。
但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你要想想当年高祖皇帝的下场?”武则天低声说道。
李显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武则天微微一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道:“第二件事,朕问你,朕死后,你打算怎么安置朕?”
李显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不敢想。母亲死了怎么办?把她埋在哪里?以什么礼制下葬?她是皇帝,但她也是女人,是父皇的皇后,这些身份摆在一起,怎么处理?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武则天一眼,斟酌了半天,才慢慢地开口说道:“阿娘这些年,都没有建帝陵,想必是想和父皇合葬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武则天眼中的神色变了,那一瞬间,李显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泪光,又像是烛火的倒影。
他不敢多看,赶紧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武则天终于开口了:“不错,阿娘也是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