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跳下马,踩着血水和尸体,快步冲向后院,神武军的圆阵已经散开,还能站立的不足五十人,个个带伤,互相搀扶着。
圆阵中心,老管家李忠背靠着月亮门的门柱,缓缓坐倒在地,他胸前还插着三支羽箭,血浸透了前襟,手中那柄横刀却仍死死握着,拄在地上。
宋璟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黯然摇头。
李忠最后还是死在了黎明之前。
宋璟默默伸出手,替他合上了眼帘,他站起身,环顾这片修罗场,看着被押解过来、面如死灰的武攸宁和宗楚客二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而此时,皇城方向隐隐传来了一阵欢呼声…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难熬,而这一夜的洛阳城,许多人更是彻夜未眠。
当东方天际终于透出第一抹鱼肚白时,平日该是各坊坊门开启、官员们整理衣冠准备上朝的时辰,今日却格外不同,一队队甲胄鲜明、手持利刃的士兵,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尚存血腥气的街巷中,叩开了一扇扇朱门。
没有客气,也无需通传,领队的校尉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奉旨,请诸公即刻入宫朝会。”
语气不容置疑,身后士兵冰冷的目光更是让任何质问或拖延的念头都胎死腹中。
于是,许多身着紫色、红色官袍的朝廷大员,在家人惊惧的目光和士兵的“护送”下,衣衫不整、神色仓皇地走出家门。
皇城,玄武门在晨光中缓缓洞开,但今日戍卫的已非往日的金吾卫,而是身着明光铠、神情肃杀的神武军与东宫六率士兵,官员们被引着,穿过依旧残留着清理痕迹的广场,步入端扆殿。
大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龙椅之上,赫然坐着身着龙袍的太子李显,而在他身侧,按剑而立、目光扫视着殿中每一个人的,正是太孙李重润。
无需任何宣告,眼前这一幕已说明了一切,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数道震惊、恍然、恐惧、复杂的目光。
李重润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昨夜,宫中陡生巨变。
祖母龙体违和,病情沉重,然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勾结内侍,封锁消息,隔绝内外,更有矫诏擅权、意图不轨之举。
幸有忠仆冒死将消息传到东宫,事起仓促,为保社稷、安宫廷,孤与张相、李将军等不得已率军入宫平乱,护驾靖难,此间惊扰诸卿,实非得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二张及其党羽皆已伏诛,宫禁已肃清。
诸卿…可还有疑问?”
疑问?疑问太多了。
女皇陛下究竟如何了?真的是“病重”而非其他?这“平乱”究竟是如何进行的?昨夜洛阳城各处的兵马调动与杀戮又是怎么回事?
但这些话,在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目光下,在龙椅上那位沉默的新君与这位掌控了局面的太孙面前,谁又敢轻易问出口?
而此时本该站出来的首相苏味道,却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如同老僧入定一般。
他身居相位多年,深知此刻沉默是金,任何表态都可能引来莫测之祸。
而另一侧的姚崇,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是相王李旦的心腹,昨夜也是担惊受怕一夜,唯恐是武氏或是其他势力发动了对李唐宗室的清洗,却万万没想到,最终以这般雷霆手段走到台前的,竟是东宫的李显父子。
震惊之余,他心底也生出一丝侥幸,但更多的却是忧虑与观望,此时此刻,他更不便开口了。
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正是尚书右丞、同平章事韦安石。
他直视着李重润,不卑不亢的问道:“太孙殿下,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之母。
殿下既言陛下病重,臣等忧心如焚,不知陛下现在是否圣体安泰?我等臣子,可能面圣请安,以慰牵挂?”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处,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重润身上。
李重润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道:“韦相忠耿,孤心甚慰。
弑君悖逆之事,天地不容,孤岂敢为之,又何必为之?
既然韦相与诸公有此心,为免天下疑虑,孤便亲自引路,苏相、姚相、韦相,可愿随孤往迎仙宫一行,亲见祖母?”
被点名的三人,苏味道眼皮微微一跳,姚崇心中凛然,韦安石则坦然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迎仙宫内,气氛与外朝又是不同,这里依旧戒备森严,宫女内侍行色匆匆,低头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