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针那句“替你守着一号炉”,陆沉没等到小年,第二天傍晚就坐上了收容处去西山的车。
收容处这辆是双排座的厢货,后厢码着十几只黄色的医废袋,女生楼的,拆迁楼的,取完了样,照规矩拉去西山烧干净。
他这个星期还在假上,跟收容处说西山是他老单位,他去盯着烧、签个字,收容处的人巴不得。
开车的是收容处一个二十出头的司机,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陆哥,昨儿拆迁楼那一车是我收的。三组那小伙子回去跟人吹,说你眼皮都没抬,点一个黑一个!”
“他看错了,我抬了。”
司机乐得直拍方向盘,又说起槐安里封锁那一宿。他在面馆门口蹲着收灰,饿得前胸贴后背,快递站那个胖子扛着一箱泡面挤进来,往桌上一墩。
“局里的人一晚上没吃饭吧?就那一嗓子,半条街都听得见,我到现在还记着!”
陆沉扭头看着窗外。
胖磊扛泡面那张汗脸,他也记着。
车到西山,天已经黑透了。局里送来的灰,馆里向来排给夜班烧,白天怕撞上来送人的家属。
他先去值班室签字。桌上的监控屏还是九格,冷藏间和后门那两格还黑着。他在馆里那会儿就黑,到现在快一年了,也没人来修。
值白班的小周正收拾包,一抬头就叫开了:“陆哥!你不是进清理局了吗?怎么跑回来了?”
“送灰。”
小周往走廊那头瞟了一眼,凑过来压低嗓子:“正好,你帮我看看新来那个。姓苗,上礼拜才来,夜班就他一个人,一天到晚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话音还没落,走廊那头就过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板寸头,脸上像蒙了一层炉灰,手上戴着一副线手套。一身蓝工装,跟马叔那身一个样,馆里发的公家衣服,领口的折痕都还在,是新领的。
那人冲陆沉一咧嘴:“陆哥。”
陆沉眉头一动。
馆里叫他陆哥的,都是小周这样的小年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张嘴就叫陆哥?这是故意叫给他听的。
阿针说的那个,就是他了。
小周拎着包溜了。
满走廊都是福尔马林的味。这股味他太熟了,在馆里,谁是人谁不是,一概分不出来。
收容处的车倒到后门,那人过来帮着卸袋子。后门一拉开,夜风呼地灌进来,福尔马林让风冲淡了一大截。
风里有股旧报纸味。
跟他一个分量,也是千面。
九月底那个夜里,他就是在这道门口,闻出了马叔。
司机把最后一只袋子递下来,缩着脖子钻回驾驶室开暖风:“陆哥,你们弄,我车上等着!”
它拎起两只袋子往焚化间走,头也不回:“陆哥,来,炉子我领你看看。”
焚化间还是老样子,一号炉的铁门擦得锃亮。它一袋一袋往炉膛里送,送完扳下闸,鼓风机轰的一声,整间屋子都跟着震。
它这才转过身来,嘴咧得更开了:“听说你在这炉子里,烧过你自己?”
“三斤二两,我自己捡的。”
它一愣,又笑起来,拍了拍炉门,跟介绍自家灶台似的。
“小年那晚,这炉子我九点就点上,烧得热热的等着。人睡了,先生派车上你家后街口去接,接上人,路上给我来个电话,我把后门打开。”
“十一点,车到后门,人直接抬进焚化间。先生十二点到。”
阿针只说叫一辆车,原来连车都不用他叫。
几点点炉,几点到车,几点先生进门,跟值班室那张排班表一样,一格一格全排好了。它当壳会照办,章程全摊在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