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舒然等着他。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卧室里传来念安翻身的细微响动。
“念安上周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陆言深的声音忽然转了个方向,“老师发到家长群里的,画的是一家三口。你和她画在一起,手拉着手,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人,站得很远。”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她跟老师说,那个人是爸爸,爸爸在很远的地方。”
苏舒然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在开会。”陆言深的目光落回汤碗上,声音压得很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旁边的参谋叫了我三次我才听到。”
安静了几秒钟。
苏舒然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越过餐桌,握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节微微发僵。
“陆言深,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想选哪个?不要因为我和念安做不想做的决定。”
陆言深看着她握着他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
“如果是三年前,我会毫不犹豫选一线。”他说,“一线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快的晋升,更多的机会证明自己。我爸走的就是这条路,我爷爷也是。陆家三代人,没有一个在该冲的时候退过。”
“但现在呢?”苏舒然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舒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现在我每次出差,最怕的不是任务有多危险,是回来之后发现念安又长高了一截,会说新的词了,会唱新的歌了,而我全都错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舒然的眼睛。
“上个月联训回来,念安看到我愣了两秒钟才叫爸爸。两秒钟。”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站在门口,我女儿认了我两秒钟。”
苏舒然的眼眶热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出声。
“我跟我爸通了电话。”陆言深继续说,“我问他,当年有没有后悔过走一线。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不后悔选了一线,但我后悔错过了你妈生你的那天,错过了你第一次叫爸爸,错过了你小学毕业典礼。那些东西,补不回来。’”
陆言深的手反过来,攥住了苏舒然的手指,力道很大,像在握住什么怕它跑掉的东西。
“我想转机关。”
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肩膀松了一下,像卸掉了一副扛了很久的东西。
“不是妥协。”他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深水,但里面有光,“是我现在最想要的生活。不是荣誉最多的那条路,是陪你们最多的那条路。”
苏舒然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她没说话,但搂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陆言深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答响,卧室里念安的呼吸声绵长而安静,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餐桌上那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排骨汤上。
苏舒然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带着笑意,带着只有他听得懂的温度。
“陆中校,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