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歪着脑袋等了一会儿,发现爸爸妈妈都没有要讲故事的意思,撅了撅嘴,注意力很快被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吸引走了,踩着小三轮车又蹬了起来。
苏舒然看着她蹬远的小背影,转头对陆言深说了句:“等她长大了,我来写,你来讲。”
陆言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那是念安两岁那年的春天。
时间再往前走,走过念安学会自己穿鞋、学会用勺子吃饭、学会在幼儿园门口跟爸爸妈妈挥手说再见的无数个清晨和傍晚,走过苏舒然在省报一篇接一篇地磨稿子、跑现场、带新人的无数个加班夜晚,走过陆言深在部队与家之间两头奔波的无数个来回。
三年。
苏舒然进省报深度调查组的第三年。
那天下午两点,孙主编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帘拉了一半,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坐着两个人。苏舒然坐在孙主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孙主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手指点了点抬头那行字。
“看看。”
苏舒然放下咖啡杯,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深度报道部副主编岗位任命书。
她的名字印在第一行。
苏舒然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抬头看孙主编。
“孙主编,这是——”
“别装。”孙主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表情跟三年前她第一天来报到时一模一样,“编委会上周开的会,全票通过。你那个城中村系列拿了省新闻奖一等奖,退伍军人权益那组稿子被新华社转载了四篇,去年你带的两个新人现在都能独立扛选题了。我要是再不提你,底下人该说我压人了。”
苏舒然的手指捏着文件的边角,指尖微微发紧。
“我才来三年。”她说。
“三年够了。”孙主编把笔往桌上一扔,身体前倾,“舒然,你知道我当年坐上这个位子用了多久?七年。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前五年都在犹豫要不要从一线退下来,觉得自己还没跑够。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半度。
“你比我聪明。你不光能跑,还能带人跑。这个位子不是让你不跑了,是让你决定往哪个方向跑。”
苏舒然低头看着那份任命书,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副主编还能自己写稿子吗?”
孙主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出来了。
“你跟你当年刚来的时候问的第一个问题一模一样。”他摇了摇头,“当年你问我‘实习生能不能跟深度选题’,现在你问我副主编能不能写稿子。苏舒然,你这个人啊,永远怕自己离一线太远。”
“那答案呢?”苏舒然抬头看他。
“跟当年一样。”孙主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能,但得挑着写。你以后的活儿不是什么都自己扛,是把最重要的选题留给自己,把能锻炼人的选题交给新人。你得学会站在后面看,看他们跑,看他们摔跤,忍住不冲上去替他们写,只在他们真写不下去的时候拉一把。”
他转过身,看着她。
“这比自己写难十倍。但你能行。”
苏舒然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文件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孙主编。”
“别谢我,谢你自己。”孙主编摆了摆手,“下周一正式生效,交接的事我让老方跟你对。哦对了,你那个工位得换了,副主编有独立办公室,虽然小了点,但好歹有扇门,你以后打电话训新人的时候不用怕隔壁听见。”
苏舒然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走出主编办公室的时候,老方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茶杯,看到她的表情,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