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宾倒下的时候,薛楚玉在后方土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那个魁梧的身躯被青花马撞飞出去,看见他在血泊中跪起来,看见他对着契丹骑手露出笑容,然后看见那一刀劈下来。
薛楚玉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里。
他想冲下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薛讷还在后方集结援军,正面战线现在只有他手中的这支生力军了。
五百人,都是自家大兄从幽州带出来的亲兵,跟了薛讷少说也有七八年,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府兵,是正儿八经的幽州边军老卒,战力异常强悍。
但这五百人再强悍,面对铁鹞子也是难以取胜,所以薛楚玉只能等,等着陌刀对把铁鹞子活活拖死,然后再去前方补上缺口。
这种选择虽然很残酷,但却是最明智的。
直到陌刀队全军覆没,薛楚玉方才缓缓睁开双眼,冷冷的下令道:“都收拾一下,该我们上场了。”
“诺,将军。”五百人齐声应道。
大唐男儿从不害怕以少打多,在他们看来,只有正面击溃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才算得上真正的荣耀。
薛楚玉翻身上马,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杆长槊。
薛楚玉下令道:“横阵,三排,都不要落队。”
五百亲兵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列阵,薛楚玉勒马站在第一排的中间位置,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
“走。”
五百匹战马开始移动,先是碎步,然后是小跑,再然后,加速。
在冲锋的过程中,这支队伍异常沉默,既没有喊“冲”,也没有喊“杀”,所有骑士只是夹紧了马腹,把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在马背上尽可能地稳住。
五百人对两千人,虽说战力悬殊,但这些幽州老卒确实不同凡响。
他们不像寻常骑兵那样呼啸着冲锋,而是沉默地、高效地挥刀、刺击、格挡,每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杀戮机器。
有人被砍断了手臂,便用另一只手拔出匕首捅进敌人的马腹;有人被长矛贯穿了肩膀,便咬着牙向前顶,让矛杆从身后穿出,再挥刀去砍握矛的那只手。
薛楚玉的横刀已经卷了刃,他从一名死去的亲兵手里捡起一面盾牌,挡开一记劈砍,盾面上的铁皮被削去一大片。
“将军,左侧,左侧又上来了!”亲卫扯着嗓子喊道。
薛楚玉偏头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
“传令,后队变前队,第三排转向…”
话音未落,一箭射中了他的马脖子,战马嘶鸣着前蹄腾空,薛楚玉被甩了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头盔滚落,嘴里也出现了一股血腥味。
他在尘土中翻滚了一圈,挣扎着要站起来,一个契丹骑兵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马上的契丹人举起了骨朵,那玩意儿带着风声砸下来。
薛楚玉侧身躲过,骨朵砸在地上,溅起的泥土糊了他半张脸,他抓住这一瞬间的空当,横刀从下往上撩,削掉了对方三根手指。
契丹人惨叫着坠马,薛楚玉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刀尖朝下捅了进去。
他喘着粗气站起来,环顾四周,心彻底凉了。
五百亲兵,现在能骑在马上的,恐怕不到三百。
而那些契丹人,依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结圆阵,结圆阵!”薛楚玉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残存的唐军骑兵开始向他的方向收缩,人吼马嘶声中,一个圆阵勉强成形。
但所有人都知道,圆阵是防守阵型,对于骑兵来说,一旦被迫结成圆阵,就意味着失去了机动力,也意味着等死。
薛楚玉站在圆阵中央,看着外围的弟兄一个接一个落马,心里非常痛苦。
这些亲兵可是他薛家的命根子,他们与薛讷之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情分,每逢年节,薛讷必邀众人入府饮酒;谁家遇了难处,他也自掏腰包倾力接济。
可以说,正是靠着这班心腹死士,薛家才当得起“将门”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