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交接单上那个签名,陆沉在轮休日倒了一趟公交,赶回西山殡仪馆。路上他还在记账本上添了一笔:公交,四块。
值白班的小周从化妆间探出头:“陆哥?你不是轮休吗?”
“夜班缺人,我来把冷藏间理一理。”
值班室的白板上添了一行粉笔字:0927-03,无名,7号柜,明早六点半,一号炉。签名还是马德福。
冷藏间的门一推开,福尔马林的味道劈头盖脸压下来。7号柜在第二排,齐腰高,托盘一拉,带出一股白气。
白布下面露出一双脚,左脚大脚趾上拴着硬纸标签:0927-03。
他掀开白布。
是他自己。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尸僵到了顶,整个人硬得像一块门板,两条胳膊还是在衣柜里蜷着的样子,肘弯支棱着,放不平。
衣服脱不下,妆也上不去,得先揉开关节。陆沉拖着托盘上了运尸床,推进隔壁化妆间,拧亮台子上那盏带放大镜的灯。
这活他干了三年,每个躺上台子的人,他都要跟人家说几句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今天也一样。
“我给你松松手。”
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到听见一声轻响,关节就松了。手腕,胳膊肘,肩膀,最后是下巴,两根拇指按住腮帮子往下揉,揉到那张嘴能合上。
“洗个脸。”
温水擦过那张脸。贴着柜底的左半边,尸斑紫得发黑,从耳根漫到鼻梁,连左眉那颗痣都盖住了。
中午在车库,罗川瞄了一眼,也只说了句跟陆哥差不多大,全靠这半张紫脸挡着。
他挑了一管橘色遮瑕。橘压紫,入行第一个月就学的。拍一层,拍薄,等它干,再拍一层,紫色一点一点退下去,皮肤透了出来。
眉头左边,那颗小痣露了出来。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再往下化,这张脸就是陆沉。明早之前谁拉开7号柜,都认得出来!
最稳当的办法,是留着尸斑,白布一盖,明早推进炉子,谁也认不出。
可他还是拿起眉笔,顺着那颗痣点深了一点。
门把手一响,小周又探进半个身子:“陆哥,清理局送来那个,是被伪人吃了的吧?让我看一眼呗,我还没见过呢!”
陆沉侧过身,正好挡住台子:“没什么好看的,脸塌了一半。”
“那你还给他化?明早就烧了,烧之前又没人看。”
“我看。”
小周撇撇嘴,关上了门。
下唇那道口子是上周三刮胡子刮的,他拿蜡填平,压了一层唇色。头发梳成左三右七,跟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一样。
他这辈子什么都省,坐趟公交都要记一笔,可这个不省。
“马上就好。”
最后是左耳后面。
他托着那颗头偏过去,拨开发际线,拉下放大镜。针眼还在,周围一圈发乌。
放大镜下,它不是圆的,一边带着个小钩。
打针打出来的眼都是圆的,带钩,说明扎进去的那根针,针尖是弯的。
明早一烧,这个钩就没了。这是杀他的东西留下的唯一一样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