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脸上的妆都被看穿了,再装,反倒像心里有鬼。
马叔也就不问了,9号柜的托盘往外一拽,又拉出来半截。
托盘上躺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布只盖到小腿。两只脚露在外面,脚后跟上各磨出一个新水泡,还没破。
是新鞋磨的。这人死之前,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新鞋走了很多路。
马叔拍了拍托盘边:“昨晚到的,新鲜,不过十个钟头。裁缝那边要的货,死了不能过十二个钟头。”
裁缝?
陆沉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孙志强嘴里是先生,马叔嘴里也是先生,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裁缝,专要死了不到半天的人。
马叔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先生交代过,壳进局之前,得喂饱。你先垫垫,我跟那边说少了一个。吃一口,四个钟头里谁扎都是白的。”
陆沉心里猛地一跳。
孙志强七月以后两回月检,血都是白的。原来是这么过的针!吃一口人,四个小时之内,试纸就认不出来。
先生连这一步都替他想好了。壳饿了,送一口;壳吃了,就干干净净进局,从此跟孙志强一样,是先生养的。
心跳下面那个声音又贴上来了,比昨天在面馆里还响。
吃。
托盘上的人离他不到一臂远,他的手指头自己往前伸了一寸。
陆沉的手揣回兜里,攥住了钱包。那块带针眼的皮就在里面。衣柜里那个他,也是这么躺着的,也是谁家的儿子。
“我不吃人。”
马叔先是一愣,接着笑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壳就是讲究。讲究能当饭吃?你这张脸,撑得到九点?”
“你不是还得给头一炉预热?去焚化间说。”
从冷藏间到焚化间这一路,探头坏的坏,没装的没装,这是他三年夜班摸得门清的。
焚化间里,还有一座炉子。
马叔推回托盘,柜门一关,走在了前面。
走廊没开灯。马叔脚步慢,说话也慢:“那天夜里你下班,我在门口跟你说路上慢点。我知道你到不了家。”
陆沉跟在后面,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三年里听了几百遍的“路上慢点”,那天夜里那一遍,是在送他上路!
“三点五十,7号柜是我开的,给你留的,没用上。清理局倒把你当无名尸送回来了,我还当是那边出了岔子。”
“交接单也是你签的。”
“你这一具,得我亲手收。”
“谁让你留的?”
马叔推开焚化间的门:“先生的事,我一个守柜子的不问。你也别问。”
听这口气,马叔跟孙志强一样,是等着收尸的。下手的那个,马叔连问都不敢问。
马叔扳下鼓风机的闸,给早上头一炉预热,一号炉轰的一声响起来。他捧着茶缸坐到小板凳上,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壳自己饿得回心转意。
陆沉靠墙站着,盯着墙上的钟。
四个小时。现在动手,管不到九点那一针。
所以得等。
“四个钟头,从哪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