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意。每一年都想和你这样过。”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苏舒然心里扎了根,往后的日子里反复发芽。
但生活不会永远停在草坪上喝热可可的温度里。十二月的第一个工作日,苏舒然刚走进省报大楼,就被主编叫进了办公室。
“小苏,坐。”主编推了推眼镜,桌上摊着一份调令文件。
苏舒然看了一眼,心跳加速了半拍。
“调查报道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对。”主编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平时严肃,“你军嫂系列的反响很好,省军区那边和退役军人事务厅都给了高度评价。社里研究了一下,觉得你适合做更深的东西。”
苏舒然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调查报道组,那是省报的尖刀部队。全组不到十个人,个个都是跑了十年以上的老记者,出手就是能掀翻盖子的硬稿。她入职才一年多,能进这个组,几乎是破格。
“主编,我能问一下第一个选题是什么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主编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苏舒然打开袋子,抽出里面的材料。
是一沓读者来信和网络举报截图,零零散散的,但指向同一个问题——某地退伍军人在就业安置、医疗保障和伤残补贴方面遭遇的系统性困境。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信最早的是半年前寄来的。”主编说,“之前没人接,因为这个选题牵涉面太广,地方上的情况复杂,取证难度极高。而且一旦做出来,可能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苏舒然抬头看他:“所以您让我来做?”
“你有优势。”主编直截了当,“第一,你的军嫂系列已经在军方和退役军人系统里建立了信任基础,别人进不去的门你能进。第二,你老公是现役军官,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群体的真实处境。”
苏舒然沉默了几秒钟。
“但我也要提醒你。”主编的语气沉下来,“调查报道不是写特稿,不是靠共情就够的。你要拿到硬证据,要扛得住压力,要做好被人堵门骂的准备。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苏舒然把材料装回袋子,抱在怀里,“我接。”
主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从今天起,你正式调入调查组。组长老方会带你,有什么不懂的多问他。”
“谢谢主编。”苏舒然站起来。
“别谢我。”主编摆手,“做出成绩来再说。”
苏舒然抱着牛皮纸袋走出办公室,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就是调查组的办公区,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三四个人,都在埋头敲键盘。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电脑后面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苏舒然?”
“方老师好。”苏舒然叫了一声。
“别叫老师,叫老方就行。”老方站起来,个子不高,但眼神极锐利,“主编跟我说了,退伍军人权益那个选题交给你。你之前做过调查报道没有?”
“没有。”苏舒然老实回答。
“那你知道调查报道和你之前写的特稿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老方问。
苏舒然想了想:“特稿是讲故事,调查报道是找证据。”
老方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
“不错,脑子够清楚。”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她,“这是我之前整理的一些基础资料,你先看。这个选题至少要跑三到四个地级市,采访对象不会少于五十人。你有心理准备吗?”
“有。”苏舒然接过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老方看着她,“调查报道最忌讳的就是预设立场。不管你老公是什么身份,你到了现场,必须只看事实。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