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烨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整场会他就坐在那儿听,除了中途跟苏弋伊对峙了几句,其余时间一言不发。
等马智终于说得口干,端起茶杯喝水,元烨才把胳膊放下。他个子高,垂着眼看苏弋伊,语气里带点打趣,“苏医生。下回心外的会诊,能不能别把所有科室的方案全给包圆了。”
苏弋伊把白大褂的口袋整理平整,抬起眼皮看他,语气没有起伏,“元医生。脑子的血是从你们心脏上泵上去的。我今天管得宽一点,你后天在台上就能省心一点。”
元烨被噎住了,抿着唇半个字没反驳出来,随后脖子一梗,抬着头转身大步往门外走。
苏弋伊耸耸肩,没理会这人的傲娇脾气,跟马智主任打了个招呼,也出了会议室,顺着走廊一路往神外走。
回到神外办公室,原本坐在电脑前敲病历的张晓雯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她压着嗓子,指了指里头的苏弋伊的办公室,“苏组长,你可算回来了。”
苏弋伊停住脚,“怎么了。”
“普外二的高主任。”张晓雯声音更低了些,“他在里面等您,等了一个钟头了。”
苏弋伊点了下头,没多问,抬脚走进去,伸手推门进了办公室。
高耀文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连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听见门响,他站了起来,顺手理了理衣襟。
“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苏弋伊反手关上门,把病历夹放在桌上。心外科那场会诊耗了二个多小时,这会儿嗓子还有些哑。
高耀文没坐回去,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她眉眼间那层倦色上,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刚从心外下来?听说这台夹层合并妊娠挺棘手,把你借过去保驾护航。”
“后天的手术,方案刚定。”苏弋伊接话,拎起水壶倒了两杯温水,给他递了一杯,“师兄等这么久,科里有急诊会诊?”
高耀文接过杯子,端起来没喝,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两下,“不是附院的病人。”
他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军医院那边,收了个十三岁的孩子,叫周小川。靳主任托我递个话,想请你过去飞刀。”
军医院、周小川、飞刀。
这三个词在苏弋伊脑子里撞了一下,她端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水面上晃出一圈细纹。军医院的神外不弱,前几天那台高难度手术靳主任对她的本事看得清清楚楚,真要找她飞刀,靳主任自己一个电话就能说,何必绕到师兄这边先递话。所以…..这绝不是普通的飞刀。
更何况,“周小川”这个名字。
脑子里那根弦突然就绷紧了。前些日子攀妮说过的话,毫无征兆地又翻上来。那天攀妮坐在病床上,随口提了一嘴,说省城遇到的孩子……当时她就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清道不明的。如今这名字,这年纪,两下里突兀地就连上了。
高耀文看着小师妹若有所思的侧脸,没催,也没多说半个字。小师妹聪明,估摸着就那一句话,已经猜着了。他把钱峰的要求或者说专案组的要求传达到位就行,别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苏弋伊放下水杯,抬眼看向高耀文,开口就一个字,“行。”
高耀文松了口气,眼底那层紧绷散开几分。还好,小师妹没纠结,如果多问几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师妹知道太多,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得按规矩走。”苏弋伊往后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臂,语气平稳,“让军医院走正式的飞刀邀请流程,公对公,邀请函直接发到咱们附院医务处。病人信息那一栏,让他们空着。等流程走完,我就过去会诊。”
不写病人信息,既能避开附院内部不必要的打听,也能把这趟飞刀定性为是部队的涉密会诊。
高耀文点头,脸上浮出那种温雅的笑,声音低沉,“好,我让他们把函件拟好,明早送过来。”
事交代完了,按理该走。他却没动,站在办公桌前,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钱峰的名字就在舌尖上打转,只要提一嘴,师妹自己就能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算了,师妹只管治病救人就行了。
他神色恢复成惯常的温和,只说了句,“那我先回科室,你也早点下班回去歇着,别熬太晚。”
说完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手,拉开门的刹那,脚步又停了半秒。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灯下的苏弋伊,到底什么都没说,轻轻把门带上了。
苏弋伊站在原地,盯着关上的办公室门看了好一会儿。
不对劲,师兄今天有点反常了。平时无论什么时候,高师兄在院里总是把白大褂扣子解开两颗,说话温声细语,凡事都要多嘱咐几句。今晚不仅扣的严严实实,连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临走前的停顿,分明是有话憋在肚子里没说出来。
军医院,十三岁的周小川,保密的飞刀流程,还有欲言又止的师兄。
苏弋伊没追出去问。师兄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强问反而让双方难做。等见到周小川,凭她的眼睛,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她把念头压进心底,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脸上,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整理心外科会诊的详细意见。
从左椎动脉优势型的血供评估,到烟囱支架的植入路径,再到术中平均动脉压必须维持在八十毫米汞柱以上的红线,一条条敲得清清楚楚。
整理完毕,点击提交。
窗外夜色一点点浓起来,住院大楼值班室的灯陆续亮了。
苏弋伊关掉电脑,收拾好随身物件,熄灯锁门离开。
第二天上午九点,附院医务处迎来了一位穿着便装的军医院干事,一份红头公函直接递到了医务处郭主任的办公桌上。
公函抬头齐全,公章鲜红,唯独在“会诊患者基本信息”那一栏是一片空白。
郭主任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没多问,立刻通知了神经外科。
十点整,苏弋伊走进医务处办公室。她接过那份空白了病人信息的红头邀请函,扫了一眼落款日期和公章,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受邀专家那一栏,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