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拿到邀请函的时候,上午的日头还没爬到头顶;下午两点,她人已经站在军医院住院部大楼底下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周小川。
从听见这个名字起,她胸口的气就没顺过,上不来下不去,一分钟都不想多等。
军医院的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区在九楼,出了电梯,一眼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隔离门。这地方比附院的重症区要安静,空气里飘着混合消毒水的冷冽气味。
苏弋伊向前走过去,在拐角的地方,步子突然顿住了。拐角一边的走廊长椅上坐着个男人。
钱峰?!
钱峰后背抵着白墙,一条腿微微曲着,那件一看就不便宜的定制西装外套皱得不像样,肘弯那儿还蹭着一道灰印子。他低着头,指间夹了根没点的烟,来回搓,烟丝都被他搓松了,簌簌地往下掉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下意识的防备和锐利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收敛了些。
苏弋伊打量着钱峰。几年没见,钱律师瘦得厉害,眼窝陷下去,颧骨支棱出来,下颌那层青胡茬起码两天没刮。可即便这样,他肩膀还是绷着的,身上那股韧劲也没散,如同一把磨去了浮光的刀,内敛却危险。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了个眼神。
钱峰把那根揉烂的烟塞回西装口袋,站直了身子,声音沙哑,“苏医生。”
苏弋伊也停下脚步,语气平静,“钱律师。”
没一句多余的寒暄,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嘴角扯一下,带着点苦,更多的是心照不宣。
钱峰知道苏弋伊看见他这副样子,就能猜到背后那些腌臜事儿;苏弋伊也明白,钱峰把自己熬成这样,绝不可能单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十三岁孩子。
可这走廊里,头顶监控探头红点一闪一闪,随时有穿白大褂的推着器械车经过,两人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站着。
靳主任从走廊一头大步走过来。他依然是那副干练的军人作风,看见苏弋伊,点了点头,没理会她和钱峰之间流动的那种微妙的熟稔感,平静的开口,“苏医生,来得挺快。走,先看病人。”
他用门卡刷开感应门,带着苏弋伊进了监护病房。
病房里光线有些暗,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病床上,十三岁的周小川瘦小得可怜,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颊因为持续的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两只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手背上的留置针周围贴着几层胶布,露出的皮肤上还带着些痂痕。
苏弋伊走到床边,先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体温三十九度四,心率一百一十,血氧勉强稳在九十五。床头的微量泵里正在推注着镇静和抗癫痫的药物,但即便在药物压制下,这孩子的眼皮偶尔还是会发生无意识的震颤,指尖微微痉挛。
“入院到现在,高热一直退不下去。”靳主任站在床尾,两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着,“物理降温、药物降温,能上的全上了,效果都不明显。这烧不是感染引起的,像是中枢性的。”
苏弋伊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瞳孔笔。她弯下腰,用拇指轻轻撑开周小川的眼皮,手电筒的光束快速扫过。瞳孔等大,可对光反射迟钝得厉害,光打进去,那点黑仁儿慢半拍才动一下。
她收了笔,又拿起边上的叩诊锤,用底部的尖端在孩子的足底划了一下。周小川连脚趾头都没翘一下,只有小腿肚子那块肌肉轻轻抽了抽。刺痛无定位,深度昏迷的典型表现。
查完体,苏弋伊把叩诊锤搁回推车,目光落在孩子额头上贴的退热贴上,边角都翘起来了,黏胶沾着几根碎头发。她吸了口气,心念一动,眼底泛起一层旁人看不见的微光。
视线无声地穿过去,穿过孩子的皮肤、颅骨和薄薄的脑膜,灰白相间的脑组织纹理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顺着大脑皮层一路往下,穿过基底节,直达深部的丘脑和脑干附近,苏弋伊的目光骤然一冷。在那些复杂的神经核团之间,散布着十几处米粒大小的异常阴影。
这些阴影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模糊感,既不是肿瘤浸润的特征,也不像常规的炎症水肿。那是一种神经元被局部放电和某种微量毒素长期刺激后,灼烧出来的退行性病变伤灶。
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新旧交替,时间跨度至少有几年。
而就在这些伤灶的正中心,一根金属丝盘在那儿,真真切切存在,像条躲在暗处的毒蛇。
苏弋伊咬了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气。这根比她当年在毕伈脑子里、在钱峰腰椎神经上“看”到的那些,都要细得多,几乎只有原来的一半粗细;跟攀妮的有点像,但也不完全一致。
两者材质看着差不多,呈现出一种偏暗的银灰色,表面的涂层有着一种特殊的光泽,显然是为了更好地与周围的脑组织融合,规避排异反应,同时逃避常规影像学设备的检查。
金属丝的一端,精准而狠毒地扎在一根纤细的穿支血管上,另一端则像生了根一样,死死缠绕着一束关键的神经纤维。
最让她心惊的是,这东西在工作。
在天眼的微观视界里,她能清晰地看到金属丝的尖端在有规律地闪烁着细微的红光。每一次红光亮起,数据一跳一跳的,随之而来的就是周围脑组织的一阵异常电信号紊乱。
这就是导致周小川持续高热和频繁抽搐的罪魁祸首。
以前那些东西只是被动监测或者粗暴的电刺激,现在这个东西,已经能够更加隐蔽地进行神经干预,甚至通过释放微量毒素来破坏特定的脑区。
苏弋伊闭了闭眼睛,切断了天眼的能力。再次睁开时,目光冰冷。她伸手把周小川的被角掖好,指背蹭过孩子滚烫的耳廓,转身出了病房。
靳主任在苏弋伊开始查体时就退了出来,跟钱峰站在走廊上低声说着什么。见门开了,两人同时收声迎上来。靳主任抬抬手,把人领回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外人。
靳主任走到饮水机那儿,弯腰接了杯温水递过去。苏弋伊接过水杯,没喝,抬头看向靳主任和钱峰,没有任何弯弯绕绕,直接把话挑明,“要手术。而且得尽快。”
她语速平稳却隐约带着急切,“孩子的高热压不住,根源不在体温调节中枢受损,而在于他脑子里一直在进行异常的神经放电。简单来说,有东西在持续刺激他的脑组织。”
苏弋伊看了钱峰一眼,又转向靳主任,“持续性脑损伤!再这么拖下去,损伤一天比一天重。等脑组织彻底烧透了,神经元大面积死亡,就算保住命,也是植物人。到那时候,手术就没意义了。”
靳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苏弋伊是怎么在没有做高精度核磁的情况下看出这些细节的,而且异常神经放电?为什么放电,怎么个放电法?
但是他没有问这些问题,因为昨天晚上,他接到了上面的电话,话里话外点明了这案子背后水深得很。军医院接这个病人,就是给专案组保活口。不该问的,一个字不多问。
靳主任停下叩桌的手指,看着苏弋伊,“最快什么时候能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