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男生笔尖唰唰地走,胳膊肘忽然拐过来碰了碰耿念,压着嗓子说,“同学,你不是咱们临床五班的吧?怎么没带书?耿老头的课你也敢空手来听,胆子够大的啊。”
耿念浑身一僵,往下缩了缩,脑袋快埋进胸口,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我……我是来旁听的,书忘带了。”
“那你可得小心点。”男生嘴角一撇,眼珠子往讲台方向溜了一圈,心有余悸地嘀咕,“耿教授是咱们院出了名的严厉,平时抓纪律严得很,挂科率年年稳居第一。不过他讲课确实牛,这可是真刀真枪在手术台上几十年攒下来的干货。”
耿念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讲台上的父亲。
“现在,我们来看看皮肤消毒的范围。”
耿仲明转身,再次拿起粉笔,准备在黑板上画一个示意图。当他的手举起,粉笔刚写出两笔,那截粉笔头忽然在黑板面上弹了一下。很轻的一下,那个本该横平竖直的“消”字,最后一捺直接甩出了框外。
耿仲明停了下来,没有惊慌,也没有掩饰,只是很平静地停了半秒钟。然后,拿黑板擦把那行写歪的字擦掉,粉笔重新抵上黑板,,一笔,一划,慢条斯理又写了一遍。
写完,他转过身,接着刚才的话茬往下讲,声音依旧沉稳,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耿念,眼泪吧嗒吧嗒的就掉了下来。这个动作她太熟了。小时候她最爱趴在他书桌边上看他批论文,写错字了,就是这么着。停一停,拿两条横线规规矩矩把错字划掉,旁边重新落笔。她那时候还学他的样,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横线玩儿。
可那会儿是因为他较真,见不得卷面上有一丁点儿潦草。
刚才那一下,不一样。她看得清清楚楚。爸爸的手,抖了,是不受控制的震颤。动作很小,掩饰得也很好,如果不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
但是她看到了。
耿念的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迅速洇湿了黑色的口罩。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抓着大腿上的布料。
旁边的男生终于发现了她的异常,偏过脸,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不住颤抖的肩膀,“同学,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事。”耿念吸了一口气,隔着口罩,声音有些颤,“我……眼睛进东西了。”
“哦,”男生从桌洞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搁她桌上,“那你擦擦。”
说完赶紧扭回去听课了。
讲台上声音还在继续。
“最后,强调一点。”耿仲明两只手撑住讲桌边沿,身子微微往前探,目光沉甸甸地压着底下这群学生,“外科医生这个行当,手里握着的是刀,面对的是命。很多人觉得,能做高难度手术就是厉害,就是天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但是你们要记住,在医学的世界里,规矩比聪明值钱,责任比技巧重。有时候,你们会面临诱惑,面临捷径,甚至面临威胁。守住你们心里的那条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多讲的这一句,不考。但希望你们,记一辈子。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
下课铃声还没有响起,但教室里已经有了些许骚动。
耿念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她猫着腰站起来,把攥成团的纸巾塞进口袋,低着脑袋从后门蹭出去。步子轻得跟猫似的,又急得跟后面有人撵。
她不知道的是,讲台上的耿仲明,在讲到这堂课第三个要点的时候,目光就已经越过重重叠叠的学生,锁定了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他教了一辈子书,在这三尺讲台上站了几十年,底下坐着什么人,那些小兔崽子在下面干什么,他扫一眼就有数。那个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把头埋在胸口的人,根本不像个学生。
他看到了那个人颤抖的肩膀,看到了那个人匆匆起身的背影。
后门推开那一下,走廊外头的日光正好斜着劈进来。半开的门缝里,那张叫口罩和帽檐遮了大半的侧脸,在光里晃了半秒。
就这半秒。
耿仲明站那儿,脸上看不出什么。眼神没动,声音没颤,把剩下那点儿内容讲完,连个标点都没落下。下课铃响,他平静地说了一声“下课”。
几个前排的学生拿着笔记本围了上来。
“耿教授,刚才关于消毒范围的那个界定,我还有点没太听懂……”
“好,你把书翻到第四十二页,看这张示意图。”
耿仲明微微俯下身,用那支刚刚还在发抖的钢笔,耐心地在学生的笔记本上点指着。
一切都跟往常的每一个下午一样,严谨、平和、不苟言笑。
等最后一个提问的学生离开,他才慢慢收拾好讲桌上的教案,把钢笔别在衬衫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