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县医院急诊的后门悄悄打开,两名便衣警员护着担架床,从门内推了出来。周小川躺在担架上,额头覆着冰袋,脸色惨白,呼吸又急又浅,偶尔发出两声无意识的低哼。
周奶奶亦步亦趋跟在旁边,脚步发虚。她看了看孩子,又看向其中一名警员,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那人停下来,弯腰对她说,“大娘,孩子这病,县里看不了。我们送他去帝都,找专家治。”
“去那么远……”周奶奶的声音颤抖着,“他现在这样,路上能行吗?”
“我们会照看好他。”警员放缓了语气,“您信我们,在家等消息。我们能把他送回来,也会尽力把病治好。有人来打听,就说孩子去亲戚家了,记住了吗?”
周奶奶眼眶里蓄着泪,视线落在孩子苍白的脸上,半晌才伸手抓住那人的袖口,“领导,我信你…一定要救救小川啊,这孩子苦啊!我就剩这一个孙子了…”
“放心。”
警员没有多说,转身跟上担架床。
这趟转运没有转诊单,医保系统里也没有上传记录。急诊手写病历和CT胶片底袋被一并收好,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后带走。
夜色深沉,周小川被送上了门口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七座商务车,然后悄无声息地驶离县医院。周奶奶目送车子远去,眼里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摸了摸脸,然后转身回县医院,脊背更加弯了几分。
车子一路从老街开出来都没开灯,过了两个路口才亮起近光。
收费站的杆抬起,车没减速,顺着匝道上了高速。
车厢里后排的座位被拆了,改装成了转运床,便携式监护仪闪烁着绿光,心率88,血氧94,低热38.5。随车的医生每隔半小时推注一次微量镇静剂,确保孩子在颠簸中不会诱发二次抽搐。
钱峰坐旁边,一夜没合眼。他摸出烟盒,捏了捏,又塞回口袋。车里不能有味儿。监护仪那条线,他隔几分钟就瞄一眼。
副驾驶座上的青年刑警递过来一罐热咖啡,“钱律,喝吗。到帝都得跑十几个小时,你昨晚就没睡,后半夜眯一会儿,我盯着。”
钱峰伸手接过咖啡,没打开,只是用掌心贴着温热的铁罐。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面前昏睡的孩子脸上,声音低沉,“我睡不着。”
周小川这孩子太瘦了。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手腕细得跟干柴棍一样,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背上还带着几道没褪干净的血痂。
即便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这孩子的眉头依然紧紧锁着,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仿佛还在那个雨夜的泥水沟里拼命往前爬。
钱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车窗的一条细缝,夜风瞬间吹了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自己坐在轮椅上,右腿毫无知觉。
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是神经坏死,劝他认命,劝他接受下半辈子与拐杖为伍的结局。直到他在帝都附院遇到那个叫苏弋伊的年轻女医学生,用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从他深层神经鞘里剔出了一根细如发丝,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属绊线。
那是他绝境逢生的起点,也是深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钱哥,帝都那边联系谁?”刑警低声问了一句,“直接去附院?”
“不去附院!人多眼杂的,省城那边能收到风。”钱峰眼神冷硬,指节在咖啡罐上轻轻敲击,“来之前,我已经跟专案组领导汇报过,走军医院!先把孩子安置进军医生的神经重症室。”
“苏医生那边呢?”
“先不惊动她。”钱峰收回视线,声音压低,“她现在在风口浪尖上,盯她的人太多。等到军医院,重新拍片子,我会先联系高耀文,之后找苏医生飞刀。她才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这时候找她飞刀,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车窗外的路标飞速后退。车速稳定在110码,车厢里只有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和轮胎摩擦沥青路面的沉闷噪音。
钱峰从内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出他眼底纵横的血丝。微信界面上,置顶的一栏是一个没有任何头像的空白号码。那是帝都专案组对接人的专线。
他单手敲下一行字:【已接出,高热惊厥。车已上高速,预计明日抵京。】
发送。
屏幕闪烁了一下,旋即跳回锁屏状态。
钱峰合上眼,后背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后腰处。
同一片夜空下,两千公里外的帝都。
耿念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十年了,这座城市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让她感到陌生,可空气里那种干燥微凉的气息,又熟悉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药瓶,倒出两粒淡黄色的胶囊,没喝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擦过食道,泛起一阵干涩的苦意。
【亚洲区的刀出事了……】
那天取药的时候,离开前听到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扎在她心里,她知道他们说的那把刀是谁。
这也是为什么她非要跟着回国!哪怕.....让她付出代价!
十年前,是他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可也是从那一天起,他们之间的父女情分也彻底被斩断了!
耿念深吸了一口气,双腿屈起,把脸埋进大腿里,任由窗外的流光将自己的影子扯得支离破碎。
夜色深沉如墨,帝都附属医院的红砖家属楼里,耿仲明同样一个人静静坐在黑暗中,脊背笔直,如同一尊守候黎明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