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扯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顺手解开了口罩带子。
程靖走到洗手池边,按压着洗手液,一边转头看她,吊儿郎当地咧嘴乐,“小师妹,今天这台手术要是换了别人,后半段血压掉那一下,估计得吓得当场开颅搭桥。你倒好,稳得跟个机器似的。”
苏弋伊走过去,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冲刷着小臂,“那是你在第二通道稳住了。换个手抖的,那一剪子下去,我也不敢停。”
程靖挑了挑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行了,互捧就免了。晚上军区医院要是管饭,高低得宰靳主任一顿好的。”
靳主任脱了无菌衣从更衣室出来,听到这话,哈哈大笑,“管!必须管!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老靳自掏腰包!”
苏弋伊擦干手,神色轻松,嘴角还带着笑意,“靳主任,吃饭先不急,我们得先去跟家属交代一声。”
说完,她步履从容地走向手术室外,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无声滑开。苏弋伊带着主刀团队走了出去,身上的手术衣早被汗浸透了一片,贴在后背上。
手术室外走廊的椅子上,雷大校跟竹心几乎在门开的同一时间“刷”地站了起来。雷大校军装严整,腰杆笔直笔直的,完全没有坐了大半天的僵硬。
竹心双手紧贴裤缝,脸色发白,神情紧绷。
苏弋伊走到两人面前,停在一步外的距离,语气平稳,“雷大校,竹心同志,放心,手术很顺利。”
她看着竹心的眼睛,一口气把手术的情况交代的干干净净,“弹片完整取出来了,两根倒刺没挂破深部组织。那根被顶起来的穿支血管保住了,供血很好。基底动脉有一处被顶薄的地方,我垫了特氟龙棉片加固保护,目前没有出血。三个月后复查脑血管造影,如果有假性动脉瘤再做个微创小介入,那是常规小手术。现在生命体征非常平稳,后面重点看麻醉复苏和脑水肿。”
竹心挺得笔直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没哭,也没喊,深吸了几口气,硬生生把眼睛里翻涌上来的泪意全逼了回去。眼圈泛起一片红,眼底泛着水光。
她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精准的握住了苏弋伊的手,手劲有些大,有硬茧,掌心滚烫。
“谢谢你,苏医生。”
说完这一句,她迅速松开,又侧移半步,握住旁边程靖的手,“谢谢,程医生。”
程靖平时虽然混不吝,这时候却收敛得很好,正儿八经地回握,“客气。”
竹心没漏掉一个人,挨个的道谢,似乎这样才能表达她心底由衷的谢意。
“靳主任,谢谢您。”
“辛苦了,谢谢。”
“还有护士同志,谢谢你们。”
整个手术团队从主刀到台下的器械护士、麻醉医生,竹心都挨个走到面前,双手握上去,把谢意送到每个人手里。
雷大校这时候也迈上前一步,这位带兵多年的汉子此刻喉咙有些干,话很短,语气郑重,“苏医生,靳主任,程医生。我代表秦昭,也代表部队全体官兵,谢谢你们!”
说完,他后退半步。
竹心与他并肩,同样后撤半步,脚跟“啪”地撞在一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两人右臂骤然扬起,掌心微侧,指尖整齐划一地贴在眉梢军帽与发际线边。
一个标准、肃穆、毫无保留的军礼。
苏弋伊站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军礼震得眼眶一热。那股温热的酸意直冲鼻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家属会下跪、会痛哭、还有塞红包的,却从没见过这样刚硬如山、直抵人心的敬意。
苏弋伊没有躲闪,坦坦荡荡地受了这两位军人的礼。随后,双脚并拢,腰身弯了下去,也给面前的军人回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程靖也难得地跟着规规矩矩躬身;而靳主任则郑重的回了一个军礼。
苏弋伊直起身子,声音微哑却坚定,“这是我们医生该做的!他是英雄,理应得到最好的救治,健健康康的回到部队。”
半小时后,秦昭转入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单间,床头被规范抬高三十度,促进颅内静脉回流。监护仪的导联线布满胸膛,有创动脉血压监测、颅内压持续监测传感器连接完毕,绿色的数据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数字稳定在11毫米汞柱的安全线以内。
引流管被妥善的固定在床沿,引流袋里的脑脊液呈清亮淡黄色,没有哪怕活动性出血的血丝。
术后六小时,床旁头颅薄层CT推入复查。
苏弋伊戴着铅衣站在操作室大屏前。
脱水剂的药效维持得很好,基底动脉走形区无高密度血肿影,术区脑水肿较术前没有丝毫加重,原本受压的脑干池重新充盈展开。
“过了最凶险的一关。”靳主任站在她身旁,看着屏幕长长地吐了口气,“苏医生,你那几片棉片垫得真叫绝,血管形态顺畅得很。”
“今晚平稳的话,可以尝试脱机拔管。”苏弋伊低头在重症记录单上飞快写下医嘱,“镇静剂逐渐减量,每小时测一次瞳孔和肢体肌力。”
夜里十点四十分,秦昭自主呼吸完全恢复,血氧饱和度稳稳顶在99%。
呼吸科与神经重症的主管医生联合评估各项生理指标完全达标,长长的气管插管被轻巧利落地拔了出来。
秦昭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咳,过了约莫两分钟,他的眼皮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病房顶部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视线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凝固了片刻,瞳孔从涣散逐渐聚成焦点。
床边除了主管护士,没离开的苏弋伊,还有一直寸步不离守着的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