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军医院神外办公室里,高配置的机器人手术计划系统全负荷运转着,主机风扇呼呼的响,三维重建影像投影在屏幕上。
头颅结构被剥离成半透明的网状,那枚弹片、血管以及粗壮的基底动脉,被不同颜色高亮标注。
苏弋伊手里捏着一支电子光标笔,站在投影前,入路的设计一毫米一毫米地在骨窗模型上推敲。
程靖拉了把转椅坐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眼神罕见地凝重。
“看这里,”苏弋伊用光标圈出三角区的侧脑室入路,“内镜从脉络裂滑进去,操作夹角只有十七度。程师兄,你的剥离子必须从这里斜插进去三十五毫米。”
程靖眯了眯眼睛,仰头喝了一口可乐,“深度三十五毫米,旁边就是丘脑穿通支,手腕晃一下就能把供血动脉带断。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所以这台手术,头一步是找那根血管。”苏弋伊转过身,神色冷峻,“找出来,剥开它,垫特氟龙棉片隔绝开来。弹片,是它之后的事。”
程靖把易拉罐捏得咔咔响,突然抬眼看着她,“要是台上内镜推到底,真找不到那根血管呢?或者它已经完全长死在金属锈蚀面上了呢?”
苏弋伊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开口,“那就停。”
程靖挑眉,“真停?”
“我说话算数。”
苏弋伊看着屏幕上的三维脑干,“停下来,他只是左手稍微有点麻木,还能生活,还能看着孩子长大。他才二十七岁,还有三十年的日子,他等得起医学进步后的第二次机会。但如果硬拔导致大出血,他连下台的机会都没有。”
程靖看着苏弋伊平静的侧脸,轻轻吐出一口气,“行,听主刀的。”
然而,在苏弋伊垂下的眼睑下,视线深处一片幽深。
停手?那是给医院和部队的兜底预案。在她的“天眼”之下,微观层面的组织间隙和血流动态毫发毕现,她绝不会允许“找不到”这种情况发生!
有她在,这枚弹片,明天必须从秦昭的脑子里滚出来!
周三,整整一天,各项加急检查一项一项地从检查室过;下午三点,薄层CTA的最新重建结果出来了。
靳主任、程靖和苏弋伊围在大屏幕前。
“操,还是看不见。”程靖凑近了屏幕,鼻尖几乎贴在上面,低声骂了一句,“这台设备的分辨率就摆在这儿,那根穿支太细,加上痉挛狭窄,在造影上根本不显影,跟一片空白没两样。”
靳主任眉头紧锁,脸色有些沉。如果术前连血管的影像证据都拿不到,那整台手术的基础全靠苏弋伊一张嘴推演,手术中的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
“看这个。”苏弋伊神色如常,伸手操作鼠标,从系统里调出另一张彩色的CT灌注成像片,红、黄、蓝的脑血流灌注图在屏幕上格外的显眼。
她伸出修长的食指,精准地点在弹片腹侧那一小块隐蔽的淡蓝色区域上,“CTA看不见血管,但灌注成像给了侧面证据。”
苏弋伊说话的时候是绝对的专业笃定,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弹片周围有一片局灶性的低灌注缺血区。你们对比一下脑血流平均通过时间,这一片的灌注明显延迟,形成了灌注-代谢不匹配的倾向。而这个缺血区的神经分布,跟秦昭发作性肢体麻木、肌阵挛的范围,是高度吻合的。”
靳主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盯着那片微小的蓝色区域很久。
“这地方……”他抬手抹了一把后脑勺,语气里满是惊叹,“以前的片子,大家光顾着看那么大的弹片和水肿,这指甲盖大小的低灌注,没人当过回事!”
“没人当回事,是因为他们没把它跟微小穿支痉挛连在一起想。”
程靖在旁边笑了一声,抱起双臂,“行了,证据齐了。小师妹,你这套推演,也是神了。”
紧接着,神经电生理基线建立完成。
下午四点半,军医院模拟实验室,无影灯亮如白昼。解剖模拟台上固定着一具高精度的硅胶颅脑管道模型,两套超高清神经内镜系统并排开机。
苏弋伊站在主刀位,程靖在一助位,靳主任站在二助位置上。
护士长拿着秒表站在旁边,“计时,开始。”
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内镜入路推进,角度十七度,生理盐水持续低压冲洗。”
“显微剪,长柄。”
“微型双极电凝,功率八瓦。”
苏弋伊下达指令的声音清脆冷冽,手腕沉稳,而程靖也配合默契,两人的器械在几毫米的狭窄管道里交错穿梭,长柄剥离子进出翻飞,不仅没有任何碰撞,甚至连多余的器械摩擦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