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大校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和身后的同僚对视了一眼。
军方的人不懂什么叫经脉络裂,也不懂什么叫电生理监测,但苏弋伊最后那几句话,他们听得很明白。不用开大刀把脑子翻烂,只要把血管剥开,把铁片拿出来,秦昭不仅能活,还能完完整整地留在部队一线;就算到了最坏的一步,也能全身而退。
争吵了半天,这是他们听到的第一个不绕圈子、不推卸责任,把生死界限和退路全摆在明面上的方案。
雷大校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苏弋伊身上移开,环视了一圈桌上的老专家们,“其他专家怎么看?”
短暂的安静被打破,会议室里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想法是很漂亮,经脉络裂入路确实巧妙……”宣武的主任摸着下巴,眉头却没松开,“但问题是,内镜下的操作空间本来就窄,只有几毫米的通道,器械进去连转身都费劲,怎么完成那么精细的血管剥离?”
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血管组专家更是直接摇了摇头,指着大屏幕上的全脑血管造影图,语气带着几分挑剔,“苏医生,你整个方案的前提,是弹片下面顶着一根穿支血管。可你看看军医院昨天才做的造影和三维重建,基底动脉主干和大脑后动脉清清楚楚,弹片腹侧干干净净,哪来的什么穿支血管?造影上根本就没有显影!”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也跟着点头,“是啊,片子上没看到血管啊,要是根本没这根血管,你去剥什么?”
面对连珠炮似的质疑,苏弋伊没有急着抢话。她安静地站在幕布旁,等所有人都把疑问倒干净了,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她才不慌不忙地开口,一条一条往回接。
“首先,关于内镜通道狭窄的问题。我们可以采用双通道技术,内镜观察通道与显微器械操作通道分离,配合特制的弧形显微剥离子,操作空间足够完成毫米级的分离。”
说完这一条,她转过头,看向那位质疑血管不存在的专家,眼神清亮。
“其次,王教授,DSA造影没有显影,不代表那根血管不存在。”苏弋伊抬手指向屏幕上的空白区,“丘脑穿通动脉的分支管径只有数百微米,本来就接近甚至低于造影设备的分辨下限。本身就这么细的血管,再加上它此刻正受到弹片的机械性顶压,处于反复痉挛、管腔极度狭窄的状态,造影剂流不过去,片子上自然是一片空白。”
她逻辑严密,一句话就用影像学的盲区给堵了回去。
“造影看不见,但解剖学上它必然存在。而病人每次持续数分钟、可自行缓解的局灶性症状,就是它还活着、并且正在受压痉挛的直接临床证据。”
苏弋伊语气平淡,“至于到底有没有,很简单,术中内镜抵近到两毫米距离时,直视下自然能验证。”
那位姓王的专家张了张嘴,看着屏幕上那片空白,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词。
从解剖和临床症状倒推影像盲区,这丫头的基本功扎实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漏。
坐在前排的天坛教授深深吸了一口气,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苏弋伊两遍。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把最后那层窗户纸给挑明了。
“小苏医生,你的解剖推演我挑不出毛病,入路设计也确实称得上惊艳。”
他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声音沉重,“但咱们干外科的,纸上谈兵是一回事,手底下见真章是另一回事。”
“在距离脑干不到两毫米的深部脑室里,用神经内镜先剥离一根直径不到零点三毫米、且已经和周围组织粘连了十余天的穿支血管,保证它不断不破;剥完了,还要在零牵拉的前提下,把嵌顿在基底动脉旁的弹片完整取出来。”
专家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苦涩,“先剥血管,再取弹片。这两步操作,随便单拎出来一步,那都是如今国内外神经外科手术的天花板。”
“现在你把这两步叠在一台手术里,在那么狭窄的镜下视野里同时完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咱们国内,目前没有哪个主刀能做得到。”
这话虽然难听,但满屋子的主任没有一个出声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人的手指是有生理极限的,呼吸的起伏、心跳的震动,在放大几十倍的内镜视野下都会变成致命的抖动。稍微抖上零点五毫米,那根脆弱的血管就会当场撕裂。
会议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要听不见了。
雷大校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女医生身上。
苏弋伊站在明亮的投影幕布前,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回避老教授审视的目光,就那么平静地看回去,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