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跟着彭超,转头走向副院长办公室。
神经外科,副院长办公室。
门一关,彭超走到办公桌后,没急着坐下,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上面的白线,倒出一叠资料,推到办公桌边缘。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转身去拿茶壶,"坐。"
苏弋伊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桌面上。最上面是一张军医院的会诊邀请函,醒目的红头。下面压着一叠厚厚的病历复印件,还有一张光盘。
"军医院医务处打来的电话,老熟人了。"彭超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苏弋伊面前,茶水冒着热气,"病人是军人,职业特殊,涉密。病历上职业那一栏,只有一个编号。"
苏弋伊伸手翻开第一页病历。
姓名:秦昭。
年龄:27岁。
"一次境外任务,破片进了脑子。"彭超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沉,"当地条件所限,只做了清创,弹片留在了颅内,军机连夜送帝都军医院了。"
苏弋伊看着现病史,"然后呢?"
"手术难度极高,现在吊着命。"彭超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末,"军医院的神外,因为手术方案讨论了两回,两派意见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敢拍板。"
苏弋伊往后翻,视线扫过影像报告和查体记录。
她轻声念出报告上的数字,"异物和上次外院片子比,位置对不上,往深处挪了。"
"对。"彭超放下杯子,"尖端已经贴到脑干边上、顶着基底动脉了。"
苏弋伊的手指在症状记录那一栏停住,指尖压在一行字上。
"这活儿不好干。"彭超看着她停顿的手指,知道她已经看出了凶险,"位置贴着脑干,紧挨着基底动脉。取,风险全在台上,稍微偏一毫米,血管破了,或者脑干伤了,人直接没命;不取,这孩子的职业生涯就彻底废了,未来健康也悬着,那个弹片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
苏弋伊没说话,抽出压在最下面的那张光盘。
"军医院这回想请院外专家会诊,我一个朋友,是那边神外的主任,他想要你去。"
彭超补充了一句。
苏弋伊抬眼,"点我的名?"
"对。"彭超笑了笑,眼底透着几分欣慰,"上个月你做的那台颅心联合手术,圈内的学术交流会上放过录像。他们那位老主任看了,只说了一句话。谁真正从血管旁边拔过东西,就让谁来。"
苏弋伊拿起那张光盘,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侧面的阅片灯箱和电脑前。她把光盘推进光驱。
屏幕亮起,读盘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正位,侧位,薄层,融合重建。
一张张灰白相间的影像图弹出来,铺满屏幕。
苏弋伊坐在屏幕前,双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眼睛盯着那些切面。脑子里的三维结构开始一层一层地搭起来。
丘脑枕,脉络裂,大脑脚;穿支动脉走行的区域,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密网。而那块高密度的金属异物,就嵌在斜坡与岩骨交界区,紧贴着基底动脉中段,边缘甚至已经与动脉壁相贴。
病人不在跟前,她只能靠常规影像和扎实的解剖功底去推演。
入路在脑子里走了两条。
第一条,常规乙状窦后入路。若按 CT 定位,弹片确实贴在颅底斜坡-岩骨一侧,从后颅窝方向进去,路径最短,但岩骨骨质遮挡,瘤体周围那一圈血管显示未必够,术野容易受限。
第二条,改良翼点-颅中窝底联合入路。必须磨除部分岩骨尖,才能在不牵拉脑干的情况下,把那个金属块抠出来。两条路各自有取舍,究竟走哪条,得等看了病人、把 CT 血管成像重建读透了再定。
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分钟。
彭超坐在办公桌后,一口一口喝着茶,没催她。
苏弋伊转过身,声音很干脆,眼睛晶亮晶亮的,"我接。"
彭超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想好了?这要是大出血,在台上下不来,你之前积攒的名声可能就全砸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