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站在幕布侧边,手里只有一支翻页笔。
“术后第六天头颅薄层 MR 平扫加增强,轴位、矢状位、冠状位三方位成像。“
她手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滑动滚轮,一张张灰白相间的切面在众人眼前滑过,“右侧桥小脑角区及岩骨尖骨窗区域无脑脊液漏,无硬膜外及硬膜下积血。原病灶附着点,就是三叉神经感觉根与岩上静脉夹角处,异常占位完全消失,周围神经束形态恢复自然走行,无新发水肿,未见脑干信号异常。”
画面跳动,切到电生理随访图谱。
“术后两周听性脑干反应与面神经运动诱发电位复查:右侧面听神经各波潜伏期及 Ⅰ-Ⅲ、Ⅲ-Ⅴ 波间期均在正常范围,波形清晰、可重复引出,Ⅰ/Ⅴ 波幅比正常;面神经运动诱发电位波幅比在正常范围,未见明显衰减。患者目前面部痛温觉对称,角膜反射对称,无咀嚼肌无力,无眼震,无饮水呛咳。”
会议室安静得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在座的都是老江湖,谁都知道在那种凶险的解剖夹缝里掏东西的风险有多大。主刀稍有不慎,病人下台后不是偏瘫、面瘫就是顽固性脑脊液漏。
但现在屏幕上的这套片子,干干净净,漂亮得像教科书上的标准教学示教图。
几秒钟的安静后,坐在前排的力永宁教授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来,率先拍了巴掌。
“啪、啪、啪”的掌声在报告厅里响起,紧接着,心外的几个副主任、麻醉科的易文平也跟着拍了起来,掌声连成一片。
“不错,坐吧。”彭超在掌声里抬了抬手,笔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对勾,“数据扎实,术式配合挑不出毛病。各科室按常规把完整的病案质控流程走完,归入疑难罕见病例库。”
散会的人流陆陆续续往外走,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元烨经过苏弋伊身侧时步子放慢了一拍,下巴微扬,低声道,“心外的病例汇报我已经写完了,你那边把神外部分合并过来,下班前签字。”
苏弋伊笑着点头,“好,辛苦元医生。”
元烨没多废话,单手插兜,径直出了门。
苏弋伊正收拾着笔记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彭超副院长的助理快步走过来,朝她招了招手,“苏组长,留一下,彭院和力教授有话交代。”
会议室里的人转眼走得差不多了,桌子前只剩下彭超、力永宁,还有抱着文件刚准备往外挪的任直。
彭超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抬眼看着苏弋伊,“刚才医务处把名单递过来了。”
力永宁笑眯眯地接过话头,“三月底的全国神经外科年会的青年论坛和复杂颅底专场,医学会神外分会给批了一个大会发言的名额,特约大会发言,三十分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彭院跟医务处推荐了你。这是神外四组成立以来的第一个全国大会发言,小苏,露脸的机会。”
站在门边还没迈出去的任直脚下一停,扶了扶眼镜框,嘴角撇出半句不咸不淡的嘀咕,“赶上了……年轻人生逢其时啊。”
力永宁转过头,笑呵呵地看着任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任主任,这话可不对。复杂病例年年有,哪个科室没两三个棘手货?但主刀技术厉害的,能让病人活着下台、干干净净下台,术后两个礼拜片子上连个毛刺都找不着的,今年全院年轻医生里,可就小苏了。给四组,是院常委会全票通过的。”
任直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被棉花堵了嗓子,干笑了一声,“是,力教授说得对,确实后生可畏。”
说完,他拉开门,脚步略显匆忙地走了出去。
彭超没管任直那点小心思,只看着苏弋伊,“虽然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是你先准备会上发言分享的资料,下周五之前先拿给我过一遍。台上讲的是病例、技术,台下看的是我们医院跟四组的成色。”
苏弋伊点头应声,“明白,我会准备好。”
从报告厅出来,回神外办公室的路上,她思考了很多。四组毕竟成立时间不长,但眼下这台大机器已经自己轰隆隆地转了起来,而这次大会发言的机会也是很难得的能面向全国,宣告四组的存在,或者说她,苏弋伊的存在。
学术界第一次正式露面,很重要,需要好好准备。
她回到办公室,坐下,就开始处理病例,然后找适合大会上发言的病例资料。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一直到晚上八点半,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郁,路灯在柏油马路上泛起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搁在桌角充电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高耀文的名字。
苏弋伊拔掉充电线,划开接听,“高师兄。”
听筒里传来高耀文温润沉稳的声音,“下班了吗?”
“刚把今天的病人病程核对完,准备走的。”苏弋伊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揉着酸胀的眉心,“师兄有事?”
“两件事。”高耀文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贯的温雅,“第一件,老师那边,沈巍师兄特意调了明天的排班,打算去家里看看老头子。有些话,他想当面劝,总比在电话里隔靴搔痒强。”
苏弋伊手里的动作停住,“老师肯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