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超抬手,止住了苏弋伊的话头。他把鼻尖下那支没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指腹在硬纸壳的折角上按了按。
“你是个好苗子,老耿拿你当关门弟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他站直身子,拉开虚掩的门缝,走廊里的光漏进来一条线,“但医院不是侦探社。”
苏弋伊手还插在衣兜里,捏着那颗程靖塞过来的薄荷糖,硬硬的硌着指腹。
“那老师……”
“等Hans来了再说。”彭超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对了,前两天我和Hans通电话,他说来帝都的事儿也跟你提过了?”
“嗯,提过,为了联合培养的评估。”
“那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把手头的活干好。”彭超手搭在门把手上,语气放缓了几分,“他那边初步的行程单已经发到院办了,明儿我让人转一份给你,你抽空看看行程,把那几天的值班和手术提前调开。”
苏弋伊迎着他深沉的视线,过了两秒,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彭院。”
“行了,数据拷完赶紧下楼,耀文还在底下等着。”
彭超没再多留,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一点点远去。苏弋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电脑主机前,插上U盘。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右爬,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盯着暗下去的大屏幕,黑漆漆的镜面上映出自己有些发白的脸。彭院刚才那番话,可以说是警告了。不让她碰,不让她查。是因为觉得她人微言轻扛不住,还是因为彭院……其实也知道点什么?
“滴”的一声轻响,传输完成。
苏弋伊拔下U盘,揣进兜里,关了电脑,拎起包走出会议室。深夜的积潭医院住院部大楼安静得像座空城,电梯一路下行,数字跳到“1”。
她走出大厅玻璃门,夜风迎面吹来,空气干冷干冷的。
台阶下,那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安静地停在一边。
苏弋伊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的暖风已经打开,吹在脸上还挺暖。
高耀文把眼镜戴上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偏头看着窗外。听到拉门声,他转过头,打开锁定,看到小师妹进来坐下,才顺手把挡位挂上,“拷完了?”
“嗯。”
苏弋伊拉过安全带扣好,咔哒一声。车子平稳地滑出医院大门,汇入深夜空旷的二环主路。路灯的光影透过挡风玻璃,一下一下地掠过两人的脸。
高耀文目视前方,至始至终都没问彭超把她留下来单独说了什么。过了好几个红绿灯,车厢里都很安静。
他突然开口,声音温和,“今晚罗主任和王主任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弋伊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我没往心里去。”
“你那性格,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较劲呢。”高耀文单手打着方向盘,嘴角弯了一下,“你在会诊上提的那三点,其实很准。沈师兄下楼的时候还跟我念叨,说小师妹现在看片子的毒辣劲儿,越来越有老头子当年的风范了。”
苏弋伊没说话,目光落在前方亮起的红灯上。
车子缓缓停下。
高耀文转过头,隔着镜片看着她略显疲倦的侧脸,语调放得很轻,“别太担心老师。天塌下来,前头还有沈师兄,有彭院,还有我们这帮师兄顶着。大家一起努力,总能找出办法的。”
苏弋伊手指在包带上摩挲了两下,眼底的情绪藏得干干净净,只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可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彭超刚才那个眼神,还有大洋彼岸还没落地的Hans。有些事,师兄们也顶不住,因为他们连对手是谁都看不见。
同一天深夜,赣省,省城医院行政楼。
顶层副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但是主灯没开,只拧亮了办公桌上的一盏复古台灯。昏黄的光圈拢在桌面上,把四周的书柜和真皮沙发全推到了阴影里。
张华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他面前平整地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份装订规整的文件,封皮上印着“春苗助学专项基金内部自查报告”。
他连翻都没翻,只扫了一眼最上面的摘要页。
底下的手脚还算麻利。南郊那个点一夜之间拆得干干净净,该断的尾巴全断了,几十页的财务流水做成了铁板一块,每一笔善款都有据可查,干净得明天就能送去省里评优。
至于跑进派出所的那个叫周小川的小子,听说还在派出所待着。派出所那位姓陈的老警察倒是轴,所长也跟着一起往市局、省厅递材料。
案子确实在往上报,可那又怎么样?报上去的路,从市局到省厅,每一级台阶上都站着自己人。等那份材料真正走到能拍板的人案头,黄花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