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主任,师兄。”苏弋伊语气柔和,声音很稳,没有任何焦躁的情绪,“我不想争它到底像什么。”
她走到屏幕前,没有拿激光笔,只是伸出修长的食指,虚虚悬在屏幕上。
“循证医学看切片,影像学看表象,但疾病有它自己的演变逻辑。”苏弋伊的指尖从病灶边缘往外划了一圈,“我们把时间轴拉开,重新推一遍。”
沈巍看着她,没打断,“嗯,你说。”
“第一,病程进展的节奏。年前,老师出现明显的上肢震颤。到今天,整整一个月零六天。如果是恶性肿瘤,哪怕是侵袭性最强的胶质母细胞瘤,它的体积增长应该呈指数级,伴随的是中心坏死区域成比例扩大。但大家看薄层扫描,这团病灶增大了一倍,可中心的细胞密度非但没有稀疏坏死,反而在向内聚拢。”
天坛罗主任皱眉,“向内聚拢?”
“对,向内牵拉。”
苏弋伊的手指移向内囊边缘,“第二,水肿和病灶体积的比例完全失调。如果是原发性肿瘤引起的占位效应,水肿带是由肿瘤细胞分泌的血管内皮生长因子诱发的,水肿范围通常和肿瘤恶性程度正相关。可老师的片子上,水肿最严重的地方不在病灶中心,而在外围最健康的神经纤维束表面。”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看着长桌两边的一众顶尖外科医生。
“第三,症状出现的顺序。老师先出现的是精细运动障碍和轻度认知迟缓,随后才出现头痛和轻微颅压增高。原发深部肿瘤如果从额叶深部起病,最先被压迫的应该是前角脑室,最先出现的是颅内高压三联征,而不是局灶性神经功能缺损。”
会议室里安静的很,连一向挑剔的程靖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盯着苏弋伊那张过分冷静的脸。
“综合这三点,”
苏弋伊放下手,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擦过,“它表现出来的所有凶险特征,都不是一个自然生长的肿瘤该有的样子。它更像是一个外力强行打破了局部脑微环境的稳态,诱发的一场失控的级联反应。”
她停顿了一秒,随后说出的话却像平地惊雷一样砸在会议室里,“有没有可能……这根本不是内源性病变,而是某种外源性因素诱发的反应性组织改变?”
外源性?!
这三个字一落地,会议室先是凝滞了一瞬,紧接着,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里,轰然炸响。
“外源性?!”天坛罗主任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小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接触史呢?”宣武的陈副主任连连摇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很响,“小苏,那是你老师,也是我们的老前辈!耿教授在附院干了一辈子,临床、教学、实验室,生活轨迹简单干净!他去过化工厂吗?接触过放射源吗?碰过剧毒神经毒剂吗?都没有!平白无故,哪来的外源性接触?!”
“不仅是没有接触史,影像上也站不住脚!”
影像科王主任叹了口气,把几张大片子往屏幕切了几张,语气虽然护着后辈,但专业上毫不留情,“小苏,神经影像学的基础常识你不能丢。化学性或者毒物引起的脑损伤,绝大多数都是双侧对称性受累,比如双侧基底节区坏死,或者弥漫性的白质脑病。它走的是全脑血供分布,怎么可能在额叶深部这么刁钻的位置,长出一处孤立的、不对称的局灶性占位?这在病理生理学上讲不通!”
“对啊,没有毒物来源,没有暴露途径,影像又是个单发孤立病灶,‘外源性’三个字怎么立得住?”
“小苏啊,我们理解你的心情,谁也不希望老师脑子里长的是恶性肿瘤。但做医生不能带着情感偏向去逆推病因,证据是什么,就是什么。”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了过来,一句接着一句,每一个反驳都切在医学逻辑上。
在现代循证医学的铁壁面前,没有源头、没有接触史、没有双侧对称影像,所谓的“外源性诱发”,薄得就像一张窗户纸,一戳就破。
高耀文抬头看向苏弋伊,眼神里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她打个圆场。但苏弋伊没有再争,她迎着满屋子前辈和师兄审视的目光,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她微微躬了躬身,走回座位,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桌子底下,她的右手垂在膝盖上,食指指尖在牛仔裤布料上轻轻按压着。
她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他们说的是对的。
按照现有医学教材的体系,她的推论就是荒谬绝伦。因为他们没有能“看”到一切的眼睛!在“天眼”的视野里,那团阴影的核心既没有癌细胞的疯狂分裂,也没有常规化学毒物的弥漫浸润。
那几乎是与神经突触融为一体的反应,是某种东西诱发的变化,但是诱发的到底是毒素还是什么?她现在也还不知道!
但是这段时间,她时不时遇到老师,都“看”到那东西在持续的变化,而变化的方向是坏的。按这样下去,老师的脑部慢慢的会被侵占,最后,那东西真的会恶化成肿瘤,而且是最恶性的那种!
可是,她无法宣之于口!
她要怎么才能救下老师呢?!!
会议室里的争论声慢慢低了下去。
反驳完苏弋伊那句惊世骇俗的猜想后,会议室重新掉回了原先那个绝望的闭环里。
恶性,还是良性?穿刺,还是不穿刺?
谁也拿不准,谁也不敢拍板承担老教授术后偏瘫甚至死在台上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