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粗糙的大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虎口上的疤,顿了顿,才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的事,从来不用我们出手。更何况,上面已经打算要折断这把不听话的刀了。”
那头的人呼吸明显滞了一瞬,随即低声应道,“……明白。”
“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少往帝都伸手。”
张华淡漠地交代完,指尖一点,直接掐断了通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他坐着没动,过了几分钟,才慢慢伸手拉开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从一沓机密公文底下,抽出了另一份蓝皮文件夹。
翻开,里面是一份中英文对照的官方文件,《奥梅医疗中心代表团三月访华学术交流行程表》。随行专家的名单拉了长长一页。
张华拿起桌上的万宝龙钢笔,没有拔笔帽,只用冰凉的金属笔尖,顺着那一行行印着外文名字和头衔的铅字,慢慢地往下划。
划过领队,划过心血管专家,最后,笔尖停在了中间偏下的某一行上。
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一下,两下。
张华脸上慢慢浮起弥勒佛似的温和笑意,眼底却冷得结了冰。他什么都没说,合上文件,随手扔回抽屉,咔哒一声上了锁。
千里之外的帝都,附属医院家属院。
老旧红砖楼早已陷入沉睡,只有三楼东户的书房窗户,还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耿仲明披着一件深色外套,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前。他面前没有放病历,也没有放教案,只摊着一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纸页已经泛黄了,有些年头。
他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十几年的英雄牌钢笔,正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往里写着。
“沈巍那边,积潭的脊柱微创例会今年办到第七届了,路子走得稳,就是脾气还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得让潇潇多看着点……”
“程靖上个月在天坛做的那台脑干海绵状血管瘤,术前评估还是太激进。下周得提醒他把术后一个月的随访核磁调出来复盘,别整天吊儿郎当……”
“耀文今年年底该评正高了,材料都齐,就是心结还没解开,普外的活儿干得再漂亮,他夜里看着神外的排班表还是会走神……”
“伊伊……”
笔尖写到这两个字,顿了一下。
“伊伊的四组现在带得有模有样了,前两天那台颅底的戏唱得好,手稳,心也静。就是这丫头心眼太实,认死理,以后真要是一个人独当一面……”
写到一半,“面”字的最后一横还没收笔,他的右手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抖了起来。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电流顺着神经末梢狠狠窜过来,他的手腕根本不受控制地往右一甩。
滋啦,锋利的钢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墨痕,直接戳破了纸背。
耿仲明像是早就习惯了,脸上连一丝懊恼或者惊慌的表情都没有。他停下动作,用左手轻轻按住不停抽搐的右手手腕,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皮,等着那阵失控的震颤一点点过去。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慢慢平复下来,指尖不再哆嗦了。
耿仲明松开左手,重新握紧钢笔,把刚才写歪的那行字用两条横线整整齐齐地划掉,在下面另起一行,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轻响,搁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那是一条经过多层跳转的加密短信,没有号码,没有署名。
耿仲明也没必要看署名。
这十二年来,每当这个特定的提示音响起,就意味着那条栓在他脖子上的锁链,又被那头的人拽紧了一寸。
他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孤零零的几个字【你知道该怎么做。】
耿仲明捏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书房的灯光打在他布满老年斑和深深刻痕的脸上,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怎么转动,整张脸平静得很。
过了好半晌,他伸出有些僵硬的大拇指,在键盘上慢慢敲了两个字,发送过去,【知道。】
发完,他就眼睁睁看着这短信从手机里很快消失无踪,就像没存在过这条信息。
耿仲明把手机反过来,轻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重新拿起钢笔,没有再接着刚才那页写,而是伸出手指,把硬壳笔记本往后翻,翻过写得密密麻麻的十几页,翻到了全新的、空白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