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秦昭睁眼,竹心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但没有扑上去,甚至连手都没伸,就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秦昭。”
秦昭喉结上下扯动,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气管插管留下的机械刺激,让他嗓子有些沙哑,气息虚弱,“我……我的手…”
不是问“我在哪”,也不是问“手术成没成”。
他第一句话,问的是手。
苏弋伊闻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和,“秦昭,深呼吸。试着听我的指令,动一下右手手指。”
秦昭躺在枕头上,眉头下意识拧起,左眉骨上那道旧伤疤也跟着抽动。他盯着自己平放在被单上的右手。
一秒,两秒,食指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拇指收拢,中指、无名指逐一弯曲,掌心发力,五根粗糙布满老茧的指头在苏弋伊和竹心的注视下,稳稳当当地虚握成了一个拳头!
“松开。”
秦昭咬着后槽牙,五指依言缓缓舒张开来。
“再攥一次,用劲。”
这一次,力量明显比刚才更沉、更快。肌力四级加,近乎完全恢复正常!
秦昭悬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他定定地举起自己的右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翻过来看看手心,又翻过去看看手背,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那层打靶磨出来的老茧。
看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重宝。
慢慢地,这个从战场中走出来的西北硬汉,嘴角吃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极淡的一抹笑,却灿烂得毫无杂质。这是他从被炸弹破片削进颅脑重伤以来,脸上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手保住了!神经没有断!
他秦昭,不用退居二线当个残废,他还能摸枪,还能回突击队,还能回到属于他的特种部队!
真好!
秦昭闭了闭眼,嘴唇又抿紧成坚硬的线条,右手轻轻落回被面上,胸膛规律起伏着,慢慢的睡了过去。
竹心站在床头,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角,转头看向苏弋伊,千言万语最后全化成了一个坚毅的点头。
凌晨一点,军医院外科大楼的门厅里一片寂静。
初春夜风卷着外头的凉意,从旋转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靳主任一路陪着苏弋伊和程靖走到台阶前。
“各项生命指标完全定住了,引流量不到十毫升,肌力恢复超出预期。”靳主任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神情里满是由衷的赞许,“小苏,这一仗打得漂亮,真是给我们军医院上了一课。”
苏弋伊笑了笑,语气谦逊,“是靳主任和军医院的保障给力,介入和麻醉稍微慢半步,台上我都悬。”
靳主任摆了摆手,神情严肃了几分,“你就别往我们脸上贴金了。那根穿支粘连在倒刺上,换谁去都得抓瞎。这台手术的录像和全部操作参数,我已经让科里封存了。过两天的全军内部的神经外科学术例会上,我会亲自把它写进我们科室的高难度临床教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弋伊年轻而沉静的面容上,眼神灼灼,语气重逾千斤,“苏医生,军医院的大门,以后随时为你敞开。哪天附院呆得不顺心了,随时来找我老靳,编制、病房、手术台,你要什么我给你批什么。”
旁边的程靖一听,立马咳嗽了一声,斜睨着靳主任半开玩笑道,“我说靳主任,当着我这附院医生的面生挖墙脚啊,不合适吧?回去彭院长得拎着刀找您算账。”
靳主任哈哈大笑,伸手用力拍了拍程靖的肩膀,“老彭要是舍不得放,我连你小子一块挖过来!行了,深更半夜的,路上开车慢点,我就不远送了。”
回程的车里格外安静。
程靖单手打着方向盘,黑色轿车切开空旷沉寂的二环高架。橘黄色的路灯光柱一段一段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忽明忽暗地打在两人的脸上。
他嘴里没嚼薄荷糖,一路罕见地一言不发,油门踩得稳稳的。
车子一路拐进三环,快到苏弋伊住的小区时,程靖终于憋不住了。他把车速降下来,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苏弋伊,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小师妹,今儿整台手术我可全在显微镜里看着呢。说真的,在深部倒刺卡住、你手突然停住悬空的那两秒……我后背的手术衣都湿透了,冷汗顺着往下淌啊。”
那种在脑干边缘命悬一线的压迫感,即便他是人称“疯刀”的程靖,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后脊发凉。
苏弋伊整个人陷在副驾驶的软椅里,微微仰着头,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她眼皮都没抬,嘴角只是浅浅地勾了勾,声音轻飘飘的,“师兄,其实我当时心里也慌得很。”
程靖挑了挑眉,“你慌?你在台上稳得跟庙里的石雕似的,呼吸都没乱一下。”
苏弋伊缓缓睁开眼,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车窗外的街灯,眼神沉静如水,“心里可以慌,但是……刀在手里,手不能慌,也不能抖。”
程靖愣了半秒。
紧接着,空旷的车厢里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声。他一边猛拍方向盘,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操!绝了!‘心里慌,手不能慌’……小师妹,你这嘴平时看着闷,关键时刻是一点不含糊啊!”
苏弋伊没理会他的笑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半。界面停留在微信列表上,置顶的是彭超。她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下四个字:【手术顺利。】
点击发送。
她原本以为这个点彭院长早已睡下,刚准备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屏幕微微一震。对话框上方迅速弹出了回复,话很短:【好!早点休息。】
苏弋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干净利落的句子,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眼底透着一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