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说话?”高耀文见她沉默,轻声问,“觉得不稳妥?”
“没有。”苏弋伊扯了扯嘴角,“听师兄的。只是,老师居然肯点头同意去积潭?”
“我可是搬出师娘才把他给压住的。”高耀文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这倔老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弋伊端起那杯热牛奶,隔着杯壁焐着手。她其实很想说,也许可以再等一周,那时候,波士顿那边的Hans教授他们可能就带着奥梅的专家团队过来了。
而且,Hans教授早年做过神经毒性与外源植入的课题,手里有国外的庞大病例库,甚至可能知道一些国外地下医疗机构的手段。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Hans的行程到现在还没给她最终敲定。更重要的是,老师脑子里的东西太诡异,她没法用正常逻辑跟高师兄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远在天边的国外教授身上,而不是眼前的几位师兄。
现在给高师兄说这些,只会打乱他好不容易安排好的会诊节奏。
“行了,别想那么多。”高耀文看着她,“后天下午,我会把片子和初步报告提前发给沈师兄。”
“明白。”苏弋伊站起身,“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门哐当关上,高耀文看着重新合上的门板,捏了捏眉心。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师妹不知道那些私下的事情进展,他也不会说。
因为钱峰的事儿,他参与的最早、最多也最深,所以,现在他是帝都跟赣省联合专案组的医疗专家。有些进展,他知道,但他不能说,特别是今天晚上,那边传来新的消息。
他眯着眼,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幽深。
相隔十二个小时时差,波士顿正好是白天,这时候刚出冬天,天气还算温暖。
哈佛医学院的办公室里,Hans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面上摊着几份文献,最上面压着的,是那张飞往中国的行程确认单。
右下角的签名处,依旧空着。
他视线越过电脑屏幕,落在了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女人身上。
仲明的女儿,耿念。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外面套着黑色西装外套,安静的坐在皮椅里,像一株严重缺水快要枯死的植物。
三十多岁的年纪,本该是最好的时候。可她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枯黄,眼底的青黑连最厚的粉底都遮不住,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你的胆红素指标又高了。”Hans把手里的一份血检单轻轻推过去,“肌酐也到了临界值。最近有没有按时吃抗排异的药?”
耿念看都没看那单子一眼,声音有些发飘,“吃了,新寄过来的药。”
Hans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新药?谁让他们随便换药的!”
“还能是谁?”耿念扯出一个惨淡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给我做手术的那家医院。他们说,那是最新一代的免疫抑制剂,副作用更小。”
“荒唐!”Hans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咖啡杯发出一声脆响,“十几年前的移植,你的排异反应一直控制得很好。就算要调药,也必须在严密的临床监控下进行!!”
耿念没接这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拉了拉西装外套的袖子,却还是没能完全盖住手背上因为频繁抽血而留下的青紫淤痕。
“Hans叔叔。”她突然抬起头,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就那么盯着他,“我爸….最近好吗?”
Hans愣住了,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没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没联系??”
“Hans叔叔,你知道的,他…不想跟我说话。”耿念苦笑,“我只能跟我妈私下联系的时候,问问我爸的情况。我妈一直都说挺好的,带带学生,上上门诊,跟以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可我觉得不对,最近这几天,我妈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明确不对。她心虚的时候,就喜欢跟我扯闲篇。”
Hans脑子里闪过苏弋伊在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脑部异常,影像不明,死活不肯住院。
“是吗……也许,是你想多了呢。”Hans斟酌着词句,不想贸然说出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儿,“我这次随奥梅的团去中国,会亲自去看看他。到时候,等我回来,我再跟你说。”
他心下叹气。这个老朋友跟这个女儿之间的事情,他是很清楚的。因为清楚,所以对老朋友不想联系女儿的心态,他也能懂。
但是,孩子在这边,孤家寡人的,他能帮着照顾就照顾一二。
他自己的女儿….
算了,这次去帝都,再劝劝吧,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何必一直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