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老师会诊的前一天,日子照常过。早交班前十分钟,医生办公室外头的走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苏弋伊刚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到第二颗,就被程靖堵在了拐角。
程靖今天没抓头发,几缕碎发有些潦草地搭在额前。他双手揣在兜里,背靠着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没等苏弋伊开口,他先压着嗓子出了声,“小师妹,老师有事儿,为什么不先找我?”
苏弋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程靖咬了咬后槽牙,声音里的火气滋滋往外冒,“那是脑袋的事儿。全院神外里,我程靖排不上号是吗?居然先找了老高那家伙,他一个拿腹腔镜的,能看明白什么?”
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轮子压在胶皮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苏弋伊没躲他的视线,也完全不受他怒气的影响,语气平静,“程师兄,是凑巧。过完年从上海回来,正好是高师兄去高铁站接的我。在车上我顺嘴提了一句年前拜年的时候,老师的状态不太对,后来的检查,也是高师兄安排的。”
她把“顺嘴”两个字咬得有点重,没提那张片子的诡异,更没提其实是她主动提起检查的事儿。
程靖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像是在辨认这话里的水分。随后,他抽出插在兜里的右手,抬起手指在苏弋伊肩膀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半天,他憋出一个字,“行。”
他没再往下问,转身往交班室走。
但那硬邦邦的背影和刚才那个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这事没完。
早交班出奇地顺利,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各组按顺序汇报。轮到四组时,张晓雯翻开病历夹,语速不快不慢,“四组目前在床二十六人。昨天两台择期手术,术后复查CT未见出血,今天准备拔引流管。大多数病人恢复不错,十三床和十八床今天办出院。”
李东航坐在她旁边,拿笔在纸上点了点,补充了一句,“十九床那个脑膜瘤,家属情绪还有点反复,但生命体征很稳,问题不大。”
他们俩带着下面几个规培生,把术后病人一个个处理得妥帖,根本不用苏弋伊多费心。
坐在主位的彭超副院长翻了翻手里的汇总表,抬头看了苏弋伊一眼,破天荒地夸了一句,“四组最近床位周转率上来了,病人管理得也不错,继续保持。”
力永宁教授端着保温杯,笑得眼角挤出几道温和的褶子。只有任直坐在斜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碳素笔,脸色多少有些别扭,视线一直盯着面前的桌面,没吭声。
苏弋伊谦虚地回了两句“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不管任直心里怎么想,四组自己稳稳当当地转起来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交班结束,人群散去。
苏弋伊直接去ICU,换上隔离衣,踩进气闸室,径直走到二号床边。
攀妮已经醒了。监护仪上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数据漂亮得像教科书上的标准曲线。苏弋伊拿起手电筒,掰开她的眼睑晃了晃,对光反射灵敏。
又让她试着动了动手脚,查体没有任何新发神经功能缺损。
她放下手电,在病历板上签下名字。
正要转身,一抬头,正好对上站在床位另一侧的苏泽。
苏泽眼底全是红血丝,胡茬冒出来一层,他压着嗓子打招呼,“小妹。”
“放心吧,嫂子恢复得很好。”苏弋伊把笔插回胸前口袋,脸色温和,“人回答也正常,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准备转普通病房了。你放心。”
苏泽喉结滚了滚,深吸了一口气,往苏弋伊跟前凑了半步。周围都是呼吸机和监护仪的滴答声,他的声音刻意压低许多,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小妹……册子已经交出去了,这些事,我都跟她说了。”
苏弋伊停住脚,看向病床上的攀妮。
攀妮没法大幅度点头,只是眨了两下眼睛,眼神很平静。
“她是同意交的。”苏泽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婆,又把目光转回苏弋伊脸上,“理由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那些名字,都在她脑子里。”
苏弋伊心头微微一震。她非常能体会,就像耿老师当年教他们时一样,真正看重的东西,从来不靠本子记。那些孩子早就刻在了攀妮的记忆深处。册子不过是个物理凭证,她本人,才是最完整的名册。
“我知道了。”她冲苏泽点点头,“照顾好她。”
这一天忙碌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而且今天是苏弋伊值夜班。一直忙到晚上快十一点,病房里的家属早就离开,病区重新安静下来。
她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好几篇外文文献和影像学数据对比图。明天就是沈巍师兄牵头的私下会诊,她想在去积潭医院前,再多挖一些类似病例的参数,好在他们面前把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能有个合理的说辞给说出来。
她手里的鼠标刚滚了半页,“铃铃铃”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