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先拿起那个塑料手环看了看。那材质跟医院住院部给病人戴的腕带有些像,只是上面没有写名字,只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一串数字:0719。
他又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作业本,边缘毛糙,里面每一页都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抄着几行字。每一行都是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串四位数的编号。
张小山,0711。
李二娃,0714。
王招娣,0715。
……
最底下的一行,写着:周小川,0719。
字迹很轻,有的地方因为手抖划出了道子,但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写清楚了。
“这是什么?”
“名单。”周小川指着那作业本,“在那个房子里,他们私下不叫我们的名字,只叫手环上的编号。每天早晚集训点名的时候,他们拿个本子念号,念名字,说是学号。我记性好,趁着做笔记的时候,偷偷把听见的名字和对应的号抄下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陈,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警察叔叔,那里头还有好几个小孩没跑出来。你们能去救他们吗?能帮我找到我哥吗?”
老陈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敢打包票。他把手里的本子平平整整地按在桌面上,转头冲小刘低喝了一声,“去,把大门从里头锁上,把百叶窗拉下来!”
小刘一个激灵,赶紧跑过去咔哒一声反锁了派出所的玻璃大门,又哗啦一下把窗帘全拉严实了。
老陈没回座位,直接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亮光,天快亮了。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所长睡意朦胧的沙哑嗓音,“喂?老陈啊,大半夜的啥事?”
“所长,你赶紧来所里一趟。”老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周小川,把听筒往嘴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就来,出了大事了,电话里头一句两句说不清。”
“啥大事?明天早会说不行?”
“不行!”老陈语气硬得罕见,“人命关天的大事,牵扯到拐卖儿童,可能还有别的。苦主现在就在值班室里坐着呢,从城郊跑出来的,浑身是伤。”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动静,紧接着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响动,“把人给我看好了,我十分钟就到!”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
老陈放下听筒,从抽屉里翻出一床备用的旧军大衣,走过去裹在周小川身上,“来,把湿衣服脱了,裹着这个,别回头再冻出肺炎来。小刘,去看看还有没有热乎的吃的,给孩子垫一口。”
“还有,120医生还没到?!”
小刘立刻起身,紧张道,“我去问问!”
周小川顺从地脱掉那件湿透的烂羽绒服,缩进军大衣里,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盯着老陈不放。
几分钟后,120医生到了,拍了拍门。老陈立刻从边上开门让医生进来,看着他们给小孩做检查。120医生很快说,孩子受凉、身体不好,血压有些低,最好马上去医院输血!
周小川看到这几个人,听到医院两个字,立刻挣扎起来,声音凄厉,“不,不,我不去,我不去医院!!”
老陈看孩子挣扎的很厉害,立刻上前抱着周小川,转头跟120医生说,“孩子有些应激,能不能在这里处理?”
120医生看到孩子的样子,知道现在最好别动孩子,点头道,“行,我们先给补液,不过明天不管怎么样去 一次医院,或者让医生来。”
老陈点头答应,让小刘送医生出去。这时候派出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所长连警服外套都没扣好,顶着一头乱发,黑着脸推门进来,“人呢?在哪儿?”
小刘迎上去,把刚整理好的笔录、那个“0719”的塑料手环,还有那张皱巴巴的铅笔名单,一并递了过去,“所长,先进去吧。”
所长接过东西,走进去,扫了一眼椅子上裹着军大衣,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手上还挂输液的周小川,眉头拧紧,转身大步进了里面的独立办公室。
老陈挥手,让小刘陪着周小川,自己起身跟着进去,顺手带上了门。所长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几页笔录。刚看了一半,他脸上那点没睡醒的浮肿就彻底绷紧了,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翻到第二页,看见“抽了好几管血”、“名额出了问题,已经处理了”这几行字时,他捏着纸张的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他又拿起那个医院样式的塑料手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张抄着七八个名字和编号的作业纸上。他抬起头,声音低沉,“他说的地方,具体在哪儿问出来了吗?”
“问了,孩子不认路,只知道是从南郊那边翻出来的,周围有拆迁的烂尾楼,顺着一条臭水沟往城里跑的。”老陈低声汇报,“所长,这事儿有点邪乎。要是普通的拐卖人口,哪有给孩子做全面体检、天天抽血,还编上号的?而且他提到的那个‘春苗助学’,前几年咱们市里头还发文配合宣传过,来头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