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站在一边,眉头快拧成了疙瘩了,手指在屏幕上那团边缘模糊的阴影上点了点,声音低沉,“这位置……太差了。额叶深处,周围反应带这么明显,不像是什么善茬。”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的高耀文,又扫了一眼没出声的苏弋伊,叹了口气,“常规来看,高侵袭性恶性病灶的可能性很大。还得补个更细的增强扫描,功能区也得重新评估。不过,高主任,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这东西……不乐观。”
高耀文盯着片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了捏眉心,嗓音有些哑,“位置太坏了。真要是那一类,就算勉强切了,手术风险和预后都难看。老师这辈子最讲究体面,真到了那一步……”
他没说下去。
苏弋伊站在高耀文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指尖已经冰凉。她后背一寸寸地发冷,像是有什么细小的虫子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因为她知道,那团阴影根本不是肿瘤!!
那东西不是实体占位,也不是攀妮、钱峰脑子里那种微小的植入物;它更像是一团奇怪的异常组织反应。
在常规影像上,它特别像恶性肿瘤的浸润表现,可内里的实质却完全对不上。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越沉默,落在王主任和高耀文眼里,就越像是被“恶性肿瘤”这个可怕的结论给打击到了。
“小师妹,别太担心。”高耀文转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力道很稳,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稳住自己,“现在还只是初步怀疑,咱们不能先乱了阵脚。”
苏弋伊扯了扯嘴角,压下眼底的翻涌,低低地“嗯”了一声。
几个人很快在阅片室里统一了口径。
实情,暂时不能告诉耿仲明。
不是要瞒他一辈子,而是眼下只有这一张片子,证据单薄。以耿老师的脾气,贸然跟他说“疑似恶性,位置差”,只会把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老教授击垮。
“先以住院进一步细查为由,把人留在医院里。”王主任给出建议,语气很坚决,“把增强核磁、PET-CT全做了,拿到完整评估报告后,再联系彭院或者你大师兄沈主任他们,叫上几个专家一起会诊看看。你们几个小辈,扛不住这么大的事。”
高耀文点点头,表示赞同,他了解老师,但是因为了解所以才知道这决定是对的。
“老师这辈子最怕拖累别人,尤其是拖累学生。话说重了,他反而会想尽办法躲检查、躲住院。就跟他说,是个小问题,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稳妥一些。”
苏弋伊心里焦躁得像有把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可她只能默认这套安排。常规检查查不出真相,但至少能把老师留在医院。
推开休息室的门,耿仲明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个纸杯,平静地喝着水。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苏弋伊有些发白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什么都没问。
“老师。”高耀文走过去,在旁边坐下,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片子看过了。整体情况还好,就是影像上有一点小问题。”
耿仲明放下纸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出奇的平静,“哦?什么小问题?”
“不算大。”高耀文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个感冒,“但位置稍微有点敏感。王主任建议,最好能住院再做几项细查,做个增强,把功能区评估一下,稳妥一些。”
耿仲明听完,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追问片子上到底是什么问题,也没有急着要自己看报告,只是微微垂下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通透,也带着几分决绝。
“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没那么娇贵。”他摆摆手,把纸杯搁在茶几上,“别动不动就住院占你们的医疗资源。再说,这两天手里还有几个学生的论文没改完,教案也得整理。住院的事,先缓缓,以后再说。”
高耀文眉头微皱,想再劝,“老师,教案的事不急……”
“行了,你看,检查我也来了,结果你也看到了。”耿仲明轻轻拨开话题,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拍了拍高耀文的肩,反过来安抚他,“你们可以安心些了。我是医生,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知道?放心放心,我知道你们担心老师我,我懂,我有数。”
苏弋伊站在一边,听着这句“我有数”,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老师的反应太反常了,太奇怪了!!说不上哪里,就是奇怪!没有焦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病情的探究。
这感觉,就像是老师早就知道自己脑子里长了什么,甚至像是在主动拖延时间,等待着某个既定的结局。
送耿仲明回家后,车子停在小区外的马路边。高耀文靠在车门边,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啪”地一声按亮打火机。火苗跳跃着照亮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看着小区大门发呆,任由烟雾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过了半晌,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事,不能只靠咱们俩了。”
苏弋伊转头看他。
“得跟沈师兄,还有其他几位师兄弟们说一下了,师娘先瞒着。”高耀文把抽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用鞋底重重碾灭,“老师真要住院、会诊,甚至后面万一要开刀,必须得有人帮着一起压阵。我们俩,压不住。”
苏弋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点头,声音很轻但很稳,“好,听师兄的安排。”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就算把全国最顶尖的神外专家全请来会诊,常规手段也许能看出那团阴影“像什么”,却绝对看不出“它到底是什么”。
夜风更冷了。
苏弋伊仰起头,看着耿老师家那个还没亮灯的窗口。
那团无解的阴影,正安静地蛰伏在老师的脑海深处,而真正的答案,依旧隐藏在她无法触及的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