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说完,往椅背上一靠,安静地等着。其实她心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踏实。
高师兄前几天在车上说过的话,又一次浮上她的脑海。
真到了那一步,手术在哪里做,谁主刀,都可以按高师兄之前的意见。她信得过师兄们。但对于是不是要手术这个事儿,她不能替攀妮做主。医生的话有分量,但不能拿这份分量逼患者跟家属点头。
桌子对面,苏泽急得直搓手,宽大的掌心来回摩擦着,指关节都搓得通红。他张了张嘴,那句“做手术”卡在嗓子眼,硬是没能说出来。就在进来谈话间之前的十分钟,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了好几次。
单位人事科的电话已经直接打到了他的私人号码上。婚假加上事假,他已经连着请了一个礼拜。领导刚才在电话里说得明白,省里下周一要进驻一个重要考核项目组,他是骨干,周一早上八点必须回办公室销假。要是误了考核,年底评定和明年的副科竞聘都得受影响。
但是,把攀妮一个人留在帝都,做这种开颅又开心的联合大手术?他一百个不放心,心里像被火烧着一样煎熬。可是工作要是丢了,以后拿什么在省城立足?拿什么给妻子做术后的康复调理?
成年男人的无奈,在这个逼仄的谈话间里被现实扯得稀碎。
攀妮显然感觉到了苏泽的焦虑与痛苦。她转过头,看着他因为熬夜和焦急而微微发青的眼袋,反手轻轻盖在他的手上,“阿泽,我没事的。”
她声音很轻,依然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调,“你单位那边要是催得紧,你明天就先回去上班,别耽误了工作。”
“可是你一个人……”
苏泽眼圈“唰”地一下红了,反手紧紧捏住她的手指。
“我不是一个人啊。”攀妮扯起嘴角,先安慰他,“医院里有妹子在,帝都还有徐姑姑,这边的张医生和护士也都很好,你放心回去吧,别惦记我,我可以的。”
她永远是这样,总是先顾着别人。在学校里操心学生的事儿,在家里先照顾老公的难处,哪怕自己心里乱得厉害,开口时还是把话说得温温和和。
苏泽偏过头,咬紧牙关,没说话。
安抚完老公,攀妮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腿上的那个旧帆布包上。那双长期握粉笔、指侧留着薄茧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衣服下摆。两根手指捏住衣角,绕了一圈,又慢慢绞紧。
换作平时,她听医生说完,大概早就点头了。可“手术”却牵起了两年前那场车祸。陌生的手术台,无影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手腕上的陌生腕带。麻醉之后失去意识的感觉,至今仍压在她心里。
如果再躺上手术台,她会怎么样,这个手术听起来又是头又是心脏的。包里的点名册还在,那些被画上黑点和空心方框的孩子名字,也还等着她去找。要是她出事或者醒不过来,谁还会记得这些事?
攀妮绞着衣角,许久没有松手,直到苏泽忍不住想开口替她做决定时,她终于停下了动作。
“妹子。”她抬起头,眼睛湿润,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这事儿太大了。你让我……让我再想想,好吗?”
她不敢马上拒绝,也没法立刻答应。
苏弋伊看着她,没有追问为什么,眼神温柔。她没打算跟普通医生那样列举拖延手术的致死率去恐吓患者,也没用医生的身份劝攀妮赶紧做决定。因为她知道,这个决定对攀妮来说有多重。
“好。”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体谅的微笑,随后慢慢站起身,将桌上的片子和报告整齐地收拢,“嫂子,不急这一天。指征明确了,主动权在咱们手里。你和哥回去好好商量,想通了,随时找我。”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门边,拉开谈话间的门,侧身送两人出去。走廊吹进来一阵冷风,窗户半开着,树影落在墙上,随着风摇动。
结束这场谈话后,苏弋伊就继续忙碌,下午依旧是门诊。她高效处理着门诊挂号,但是今天没有开新的住院单出来。
一直到忙到到晚上,她结束工作回家休息,已经深夜十点。
苏弋伊穿着一套棉质睡衣,坐在书桌前,没开大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她清冷而专注的脸上。她点开手机的日历备忘录,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视线定格在明天的那个格子上。
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屏幕上划掉了一格,设定了一个红色的高优先级提醒。
明天,周六。
上午九点,老师家。
与此同时,医院住院部的大楼也彻底安静了下来,四组病区的病房也熄了主灯,只留了地脚线上一盏幽暗昏黄的小夜灯。
病床旁的监护仪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滴滴声。
攀妮平躺在病床上,双眼大睁着盯着天花板,没有半点睡意。旁边的折叠陪护椅上,苏泽翻了个身,发出因为疲惫而产生的轻微鼾声。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了苏泽。
她微微侧过头,左手慢慢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来,探向枕头边,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个没拉严实的旧帆布包。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那本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点名册封皮。
那是她作为老师的执念。
紧接着,手指往旁边偏了半寸,摸到了一张纸质偏硬的A4纸。
是今天下午,张医生查房时按照流程,交给她的的《手术风险告知及家属须知》。
粗糙的旧册子,和光滑冰冷的新纸张,在她的指尖交替摩擦,每摸一下,她的心跳就跟着漏掉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