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让路,兜里那只铜壳打火机让他攥得硌手心。
“让让,小子,堵着楼梯口干什么?”
它从夹克兜里摸出烟叼上一根,又低头去摸火,摸出来的是个一块钱的红塑料火机。
“火机也丢了,丢澡堂子里了。”
咔嚓一声,火苗一歪,烟点着了。
火机没丢在澡堂子。在他兜里。
陆沉盯着那只夹烟的手。两根手指熏得焦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也在,磨得发亮。
老周这枚戒指,戴了半辈子,从来没摘过。
那它手上这一枚,是从谁手上撸下来的?!
一股凉气顺着陆沉的后脊梁窜上了后脑勺。
隔着三级台阶,那股旧报纸味越闻越清楚,沉,跟他差不了多少。千面。
它也在闻他,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眼睛里笑了一下。它知道他闻出来了。
“昨晚睡了没有?脸白得跟纸一个色。”
十月头一针,老周在抽血室里,这两句都冲他说过。
陆沉心里一下就透亮了。拓一张脸,嗓子、记忆、手艺一块儿拓走,老周这辈子记得的,它全记得。老周那晚蹲在一号炉后面看见了几成,它肚子里就也装着几成。
揭它?
一句话的事。他说一声“是皮子”,温凛的枪就会响。可核一碎,老周最后那一天,人在哪,看见了什么,就全碎成了一撮渣。
那一天只在这颗核里。要拿,得他自己吃。
陆沉往边上让了一步。
它叼着烟从他身边走过去,刚走到测温门边上,门口嘀的一声,温凛推门进来,一抬头,脚就钉在了地上。
“老周!你去哪了?!”
“澡堂子。喝多了,一觉睡了两天,手机也没电了。”
“车在西山后面的土路上。大过年的,你喝了酒,跑西山干什么?”
这话昨天她是冲陆沉问的。
它吸了口烟,嗓子低下去:“小年了,喝了两盅,想老伴了。她在西山放着呢。”
温凛的话一下噎在了嗓子眼。陆沉站在楼梯口,后背一阵一阵发冷。
老周的老伴是不是真放在西山,他在馆里干了三年都不知道。
可这话是老周的口气,老周的心事,谁也挑不出毛病,就算去查,查出来也是真的。它脑子里装的,本来就是老周的一辈子。
它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他。西山那一宿,它替他圆过去了。这份人情,往后不知道要拿什么还。
温凛到底是温凛。她盯着老周看了半天,眼圈有点红,嘴上一点没松:“上三楼。两针。”
双针定下来以后,局里添了一条:失联一天以上回来的,不管是谁,进门就扎,扎两针。
它把烟头往门口的烟灰桶里一摁:“扎。首席也是人,该扎就扎。”
第一针,抽血室的护士扎。
温凛靠在抽血室门框上,陆沉站在她身后。针扎进中指,血珠子点上试纸,护士低头看表,三十秒,白的。
陆沉一点都不意外。它坐在椅子上,那股味压得稳稳当当,一丝腥气都没有。刚吃饱的。
六个小时拓一张脸,从小年夜到今天早上,它有的是工夫。拓完了,这一口吃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