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手术区更衣室。
苏弋伊、元烨、史修文、丁理、吴斌,五个主刀医生已经换上了深蓝色的洗手服。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次性无菌帽,口罩挂在耳朵上一边。
一号手术室是整个附院最大的百级层流手术室,位于手术层的最深处。开颅、开胸、大量出血,只有这一间够用。为了抢时间,几个主刀医生从更衣室出来,直接走向角落,那里停着几辆手术层里用来代步的双轮平衡车。
史修文一脚踩上去,拖鞋已经被换成了手术室专用的洞洞鞋,熟练地压低重心,“我先走一步,去看看体位怎么摆。”
丁理随后也熟练的跨上去,“走了走了,你们也赶紧。”
元烨紧接其后,踩上踏板,车身前后晃了两下,很快就滑过去,人已经飙出去几米远。
苏弋伊是最后一个,她把口罩的另一边挂上耳朵,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排空,沉淀自己的呼吸。她踩上平衡车,重心前倾,电机发出轻微的蜂鸣,载着她像一道蓝色的闪电,划过空荡荡的手术区长廊。
几分钟后,洗手池前一排水龙头全部感应出水,哗哗的水声连成一片。五个主刀并肩站着刷手,池位刚好够。刷手,冲水,抬肘,转身,脚尖轻踢感应门。
"咔哒——"气密门向两侧滑开。
冷风扑面而来,巨大的手术间里,无影灯亮着,强烈的冷白光垂直砸下来,照着手术床上毫无知觉的病人,还有那根贯穿他整具躯干的钢筋。
周围,两名器械护士已经铺开了无菌台,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数百件手术器械。两名巡回护士在连接着各种管线,血回收机、加温输液装置、双套负压吸引、抢救用冰和冰帽,一样一样就位。
室温也提前调到了二十六度。
还有边上站着的各科室的一助们,都蓄势待发。
苏弋伊看了眼正在调整手套的神外医生,就是给她打电话的那个神外值班医生,点点头,随后大步走到床头端,站定。
她没有去看那根钢筋,而是直接抬眼,视线扫过一排监护仪。
血压,65/40;心率,142;血氧,88。人在悬崖边上,已经摇摇欲坠。
苏弋伊双手戴着无菌手套,掌心在胸前交叠,目光沉静,扫视了一圈各就各位的团队成员,声音清冷而坚决。
"易医生,升压药别硬顶,扩容为主,血追上去。开台不等指标完美,但脑灌注不能掉。"
她顿了一下,"各科报一下,准备开台。"
这话落下,手术室里的氛围陡然一变。
第一道坎直接横在所有人的面前:体位!!
患者的钢筋自裆下穿入,一路捅穿躯干,最后从右侧头顶破出二十公分。这意味着,常规颅脑创伤要求抬高床头三十度以降低颅压的操作,根本无法实现。
一旦床头抬起,悬在半空的二十公分钢筋末端就会受力,整个贯穿伤道内的脏器会被这根长满倒刺的螺纹钢生生搅碎。
不能抬头,也不能后仰!
更麻烦的是,会阴部有钢筋入口,患者既不能真正平卧,也不能像在急诊那样侧躺。最后只能采取垫高腰臀,躯干轻度左倾的被迫体位,然后在左肩、左髋各垫一个沙袋,把整条伤道尽可能展平。
"床再放平一点。"苏弋伊没有犹豫,盯着监护仪上的颅内压估算值,"物理降颅压走不通,上药物。甘露醇按一克每公斤,脉冲式,二十分钟内进去,血浆渗透压给我盯在三百到三百二。呋塞米二十毫克,静脉推,跟甘露醇联着用。颈部垫薄枕,维持绝对中立位。"
易文平在一边,听到这话,抬了下头,"甘露醇加呋塞米,血压本来就在六十几,脱水下去循环要崩的。"
"先把出血点控住,血追上来再给。"苏弋伊平静的说,"顺序不能反。"
易文平点头,没再说什么,把高渗盐备在了一边。
吴斌从旁边拖过两副骨科用的外固定支架,双手卡住钢筋暴露在头顶的部分,"底座给我,快。"
巡回护士飞快递上配件,几个人合力,用无菌巾将这二十公分沾着血污的钢筋分段包裹得严严实实,再用支架两头死死锁住。
"固定死了。"吴斌退开半步,甩了甩手腕,"整台手术,颅底这截铁棍,哪怕床塌了它都不许动一毫米。"
钢筋两头锁死,接下来这一关就不能再往后拖,那就是麻醉。这比铺巾还要先一步,因为气管导管得从鼻子里进去,头面上的术野才能敞得开。
此时,台上的第一关,交给了麻醉科副主任易文平。这是一次标准的,甚至可以写进教科书的困难气道。颈部受不得力,头不能后仰,病人的口腔里还全是呕吐物和血性分泌物的残渣。
易文平站在头端侧面,没用常规的喉镜,直接抄起纤维支气管镜,"吸引器,开到最大。"
管子顺着鼻腔往里探,屏幕上的视野一片模糊,组织高度水肿,声门被挤压得变形。他额头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不敢用力,左手轻微地做着手法托举,一点点维持着那可怜的氧合。
"进去了。"
管子滑过声门的瞬间,他右手飞快顺着导丝把气管导管送入,打起气囊,接上呼吸机。一连串动作做完,他双手撑在麻醉机上,指关节都在微微发抖。
胸廓开始有规律地起伏,血氧饱和度从刺眼的82%一点点爬回95%。
"听好了。"易文平没擦汗,眼睛盯着监护仪,声音低沉,"插管完了,按颅脑创伤原则通气。不过度通气,PaCO₂卡在33到38之间,PaO₂控在80到120。绝不能出现低氧血症,也别给我搞极度高氧。"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无菌屏障,对上苏弋伊和元烨的眼睛,"还有一件事,这病人是颅脑伤,需要保证脑灌注,从现在起,不管下面怎么出血,收缩压绝不能低于110。"
几个主刀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这肯定是听麻醉医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