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会议室,白炽灯亮得都有些刺眼,门一推开,一帮穿白大褂的人鱼贯而入。椅子拖在地上,发出参差不齐的刮擦声,一群人 各自在桌子两边落座,后排还坐着被聂骁叫来学习的规培生们。
屏幕上,那张三维重建的CT影像已经投了上去,骨骼中间明晃晃的一根白色亮线贯穿首尾。
"都看清楚了?"聂骁双手撑在桌子上,锐利的视线扫过长桌两侧,"人现在抢救室,收缩压靠升压药吊在七十上下,右瞳散大。氨甲环酸已经给了,血按一比一比一在走。现在的问题就一个,手术怎么做,钢筋怎么拔?"
会议室长桌的最顶端,医务处郭主任脸色铁青。他大半夜被从家里薅过来,路上差点闯了个红灯。作为医务处主任,他很少遇到这种半夜被call来急诊的情况,但是一旦被call来,就是天大的事儿。
他点了点桌子,神情严肃,"我先说一句,人是一定要救的。患者在昏迷,家属在外地,按《医师法》,抢救生命垂危的患者、不能取得近亲属意见的,经医疗机构负责人或者授权的负责人批准,可以立即实施。这条路法律早给我们留好了,你们可以放心。敲定方案,报总值班,我核准。"
郭主任顿了顿,声音沉下来,"重点是第二件事。这片子你们也都看了,二十五毫米的螺纹钢,从因难根部进,头顶出,沿途穿了多少脏器。这种复合型贯通伤,手术一旦失败,人死在台上,家属回来怎么交代,舆论怎么看,你们比我清楚。所以这台手术,我要的是一份尽可能严的手术方案。"
后排几个年轻规培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吭声。有个急诊二线的医生压低声音,跟一边坐着的陆胜勇嘀咕,"这是真的难,那可是螺纹钢,全是倒刺。就算开了胸,这玩意儿一拔,沿途的组织全得被绞碎了。"
"闭嘴。"
陆胜勇冷着脸回了一句,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普外的丁理坐在左侧,他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口气,"郭主任的问题,我们也知道。但是这东西,真的不能随便拔。"
他拿起激光笔,在投影幕布的下半截画了个圈,"二十五毫米的螺纹钢,表面全是螺旋形的倒刺。如果直接拔,或者从两头拉,腹腔里的肠管、网膜,会被直接卷进去撕烂。这还不算完...."
丁理把激光笔往上挪,光点跟着移动,"胸腔、颈部、颅底,随便撕开一根大血管,人连下台的机会都没有。还有,这个手术时间不会短,感染风险非常大!规范里的清创窗口就是六到八小时,我们现在每一分钟都在往那条线外头走。"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每个人都知道丁理说的是实话。这不是医学技术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物理破坏力超出了人体承受的极限。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安静中,一个清冷平稳的女声响了起来。
"他还有得救。"
声音虽然不高,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砸下了一块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苏弋伊坐在右侧的第二张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脊挺得笔直。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影像,理智而坚定。
聂骁转头看着她,"苏医生,你说。"
苏弋伊站起身,走到屏幕前。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在抢救室,她的"天眼"已经穿透了那个工人的皮肉,将那根钢筋的走势看得清清楚楚。
"CT影像有一定伪影,但大致路径是清晰的。"她修长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钢筋贴着耻骨后方往上,擦过了膀胱右侧壁。这里没有大血管破裂。穿过膈肌,伤了右肺下叶,但避开了心脏和主动脉。"
她的手指一路往上划,"最致命的位置在这里,颈根部和颅底。钢筋擦着颈动脉鞘过去,顶破了颅底骨,进入额叶。如果颈动脉破了,他撑不到医院。所以,这根钢筋现在不仅是致伤物,它还是个天然的'压迫止血塞'。它压着破口,也压着颈内动脉。"
"规范里的处理原则就一句话。对插入颅腔的致伤物,不可贸然撼动或拔出。"她转过身,看着长桌上的众人,"拔是一定要拔的,不拔他颅内压继续升高,脑疝一形成,必死无疑。瞳孔已经散了,去骨瓣减压的指征也在了。但绝不能盲拔,只能在术中充分暴露之后,沿原轴线整体退出。"
丁理皱眉,"苏医生,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但怎么避开螺纹钢的倒刺?拔出来的时候,沿途那一路怎么办?"
"有几种方案,一个个评估。"苏弋伊回到座位上,翻开面前的本子,语气没一丝起伏,斩钉截铁,"第一套方案,分段截取。先将颈部或者胸腔打开,暴露出中间段的钢筋,在体内把它截成两段,一部分从头部往上取,一部分从会阴往下取。"
"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吴斌直接出声打断,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颊虽然还有点红,但语气专业而坚定,"从力学传导角度,我否决一切在体内施力的截断。二十五的螺纹钢,液压钳要剪断它,瞬间产生的剪切力是很大的。这种力量会顺着钢筋两端传导,钢筋在体内会发生剧烈震动和扭曲。胸腔和颅内的血管本来就贴在钢筋上,这一震,等于是在他体内引爆了一颗炸弹,二次伤害绝对致命。"
陆胜勇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用锯钢条的环形锯片呢?"
元烨冷冷地接话,"更不行。"
他的白大褂敞着,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连眼皮都没抬,"环形锯切割会产生大量的高温火花和金属碎屑。胸腔打开的情况下,这些碎屑落进去,哪怕你后面花十个小时冲洗,也没有把握清干净。术后感染和脓胸就能要了他的命。而且,胸腔内操作空间很小,大头的切割设备根本进不去。"
聂骁双手环胸,冷静的也补了一句,"还有,截成两段,就有两个断茬。钢筋还是那根钢筋,只不过要从两头各绞一遍。分隔取出的本质是把一次撕扯变成两次。"
郭主任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截断不行,直拔也不行。那还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