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就设在前厅,素幔白烛,正中一副上好棺木,尚未盖棺,太平公主静静躺在里头,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旧裙,脸上施了脂粉,倒比生前瞧着还鲜亮些。
薛崇简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年轻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眶红得骇人,像两团未烧尽的炭火。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一身素服的天子,愣了愣,随即深深拜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李重润上前,伸手扶住他道:“崇简,节哀。”
薛崇简没抬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道:“陛下能来,阿娘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李重润不再多说,从杨首之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他凝视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许多旧事翻涌上来,良久他方才轻叹一声,缓缓上前,郑重三拜,身后群臣也跟着乌压压跪倒一片。
上完香,李重润微微一叹道:“有些话,朕早就想对姑母说了,可惜,为时已晚。”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自今往后,在这华夏疆土之上,怕是只能出一位女皇帝了,因为祖母已将所有女子的路,走绝了。”
作为李重润心腹中的心腹,崔湜适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开口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重润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薛崇简手边取过一沓纸钱,一张一张,慢慢投入火中。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祖母的手段,还是不够狠啊,优柔寡断这或许是女子与生俱来的缺憾。”
他抬起眼,看向崔湜:“朕问你,来俊臣是忠臣,还是奸臣?”
崔湜不假思索地回道:“那自然是大奸大恶之辈,慈悲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李重润轻轻摇头道:“错,对那些受他构陷、家破人亡之人而言,他自是一个奸佞之徒。
但对于祖母来说,来俊臣替她铲除异己,巩固权位,算不算得一条忠犬?”
灵堂里响起极轻的抽气声,几个老臣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目不斜视,张柬之捻着胡须,眼皮微耷,姚崇则微微侧首,望向棺木,目光幽深。
李重润站起身,掸了掸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祖母登基之后,既未铁了心将江山传于武氏,亦未干脆利落还政李唐,她在这二者之间摇摆,搞起了平衡。
用酷吏制衡老臣,用李家制衡武家,用姑姑制衡朝堂…制衡来制衡去,最终制衡出的,是满朝人人自危,是亲人离心离德,这便是她的取败之道。”
众臣闻言顿时面色大变,因为李重润的这番话太直白,也太犀利,甚至可以说,将来这段话一定会出现在史书上的。
众臣闻言没人敢接话,连崔湜都闭嘴了,只垂手立在一旁。
李重润沉默片刻,转向仍跪在地上的薛崇简,语气缓和了下来:
“崇简,等丧礼过后,便出来做事吧,如今这府上,还得靠你撑起来。
至于你和武氏女的婚事,朕也准了。”
薛崇简肩背绷得笔直,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地回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想为阿娘守孝三年,还请陛下成全。”
李重润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问道:“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李重润注视他良久,终是点了点头道:“孝心可嘉,那朕便准了。”
薛崇简再次行礼道:“谢陛下。
但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阿娘遗言,愿与阿耶合葬。”薛崇简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他口中的“阿耶”,自然不是门口那个武攸暨,而是他早逝的生父,太平公主第一任驸马-薛绍。
李重润点了点头道:“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