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喧闹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瞬间全部消失。
杯箸碰撞的声音,谈笑声,劝酒声,统统没了,只剩下殿外的夜风呜呜地吹,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李重润咽了口唾沫缓缓说道:“朕的姑母,太平公主,今日申时,在府中自尽了。”
李重润想过太平公主会闹,会骂,甚至会暗中使绊子,他在心里已经演练过很多次,假如姑姑派人刺杀自己怎么办,假如姑姑联络旧部造反怎么办?他想过所有激烈的、剑拔弩张的可能。
但他却没想过她会自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他开始显示出对权力的渴望的时候?还是她开始觉得这个侄子碍事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候?
一旁的上官婉儿也被这个消息给震惊到了,她和太平公主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闺中挚友。
这半年,她不是没有劝过太平公主,她劝过很多次,每次见面都要劝。
她说你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太子不会为难你的,太平公主每次都不耐烦地挥手,说你懂什么,这天下本来就该有女人一份。
再后来,她们连见面的机会都少了。
偶尔在宫中碰见,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上官婉儿有时候会想,她们怎么就变成了这样?那些一起吃点心说闲话的日子,怎么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以为总会有机会的。
等局势稳定了,等大家都冷静了,她一定要去找太平公主好好聊聊,不带任何政见,不带任何立场,就是两个老朋友坐下来,喝喝茶,说说从前的事。
可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
永远都没有了。
上官婉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沉浸在震惊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李重润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今日就到这里吧,朕乏了。”
他正要起身,张柬之却站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今日之宴,不可罢。”
李重润愣住了:“张公,公主是朕的亲姑母…”
张柬之抬起头来,不卑不亢的继续说道:“陛下,禅位是国事,公主之殇是家事。
今日陛下登基大典方成,四方使节尚在长安,新朝气象初显,若因公主之事仓促罢宴,外间人会怎么想?”
李重润沉默了。
他知道张柬之说得对。
接着韦安石、姚崇等人也站了出来道:“臣等附议。”
所有人都知道,太平公主必须死,她活着,就是一根刺,她自己也知道,所以她选在这一天死,用自己的葬礼给李重润的登基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是她最后能做的报复。
最狠的报复。
李重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那点泪光已经压下去了。
“张相说的是,是朕失虑了。
开元伊始,朕与诸卿同饮此杯。”他端起酒杯,对着殿中群臣举杯道。
群臣齐声应和,殿中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李重润连饮三杯,忽然开口道:“诸位爱卿,刚才张相所言极是,但诸卿须知,朕虽身居帝位,亦是凡人,有血有肉,亦有七情六欲。
你们细想,姑母晚年纵然行差踏错,可昔日太皇太后临朝之时,姑母又暗中庇佑过多少李唐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