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军的士卒们列队走过,没人说话,他们的靴子踩在泥浆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李重润勒住马,看着街边一具无人收殓的尸体,那是个渤海老人,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血,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根烧火棍。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冲进他的家,把他按在地上,然后用刀砍下他全家的脑袋。
“殿下,城外那些部落首领都到了,在营里候着呢。”杨首之策马上前,来到李重润身边说道。
李重润终于收回目光,拨转马头,轻叹一声道:“让他们先去城外大营等着。”
“诺,殿下。”
城外大营,中军帐里,七八个部落首领正坐立不安地喝着茶。
这些首领都是附近的靺鞨人,有的来自白山部,有的来自粟末部,还有几个是更远的黑水部的人,他们之前一直观望,唐军和渤海人打得热火朝天,他们谁也不帮,就在旁边看热闹。
现在热闹看完了,渤海大王子大武艺被生擒,长岭府城破,一万渤海精锐死的死、俘的俘,他们这才慌了神,屁颠屁颠地跑来拜见。
“怎么还不来啊?”一个胖乎乎的首领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嘀咕道。
“急什么,人家是大周皇孙,能跟咱们似的?”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白了他一眼。
“我不是急,我是…我是害怕啊,你们听说了吗?唐军屠城了?”胖首领低声说道。
话音未落,帐帘忽然被人掀开,冷风灌进来,几个首领同时打了个哆嗦。
李重润走进来,身后跟着许钦寂和李祎,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悬着一柄宝剑,正是太宗皇帝曾用过的那把。
“诸位久等了。”李重润在主位坐下,面无表情地说道。
几个首领连忙起身行礼,嘴里乱七八糟地说着恭维的话,李重润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诸位的来意,孤知道,渤海人败了,你们担心孤转头收拾你们,对不对?”
帐中一静。
胖首领的汗更多了,想说话,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
李重润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道:“怕什么?孤要是想打你们,今天就不会见你们了。”
众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道:“殿下说的是,殿下说的是,我们这些小部落,哪敢跟殿下作对啊,都是渤海人,是他们逼我们的…
李重润放下手中的茶盏,冷哼一声道:“行了,都闭嘴。
孤不追究你们之前帮渤海人的事,但是从今天起,你们必须派人去新城,找安东都护府的长史李炯秀登记造册,该交的赋税一文不能少,之前缺的也补上,另外孤会在这长岭府等你们五天,五天后,孤希望你们能把族里最精锐的勇士都派来。
做得到,咱们相安无事;做不到,那就休怪孤无情了。”
帐中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旗帜的声音。
“做得到,做得到,殿下放心,我们一定去,一定去!”胖首领首先表态道。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生怕说慢了就被拖出去砍头。
李重润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来笑道:“诸位远道而来,孤带你们去看样东西。
首之,你前面带路吧。”
“诺,殿下。”
几个首领面面相觑,不知道李重润要带自己看什么,但谁也不敢问,只能乖乖跟在后面。
出了营门,往东走了约莫二里地,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荒地上,黑压压地堆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几个首领才看清那是什么—
人头。
密密麻麻的人头,整整齐齐地垒成了一座小山,最下面的已经开始腐烂,发出刺鼻的臭味;上面的还算新鲜,面目依稀可辨,有的睁着眼,有的张着嘴,表情凝固在死亡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