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味里那一眼还没散,陆沉抹了把嘴,几步冲下楼梯,拐进一楼走廊最里面,一把推开了告别室的门。
零点以前,谁也别敲这扇门。零点早过了,他连敲都懒得敲。
台灯还亮着。停床上蒙着白布,下面躺的是老韦。床头摆着两把椅子,工头背对着窗户坐一把,先生坐对面那把,两人膝盖顶着膝盖。
先生那只手,还按在工头的腕子上。
先生一点都不意外,好像早算好了他什么时候推门。毛线帽底下那张脸扭过来冲陆沉一笑,空着的那只手招了招,跟在面馆里叫他坐下喝汤一个样。
“小沉,过来。叔给你按住了,掏吧。”
嗓子软乎乎的,像小时候在诊所里哄他打针。
工头的脸,左边是他自己的,平平常常;右边松垮垮挂着一张老头皮,眼角耷拉,嘴角往下坠。
两半在鼻梁上对不齐,跟拿两张照片硬拼起来的一样。
他额头上全是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顺着老头那半边的褶子往下淌。
陆沉心里一跳。
天擦黑的时候就拽了一半,拽到这会儿,还是一半?三纺里一刀劈翻掌秤的那个工头,现在让人一只手搭着腕子,就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腰都挺不直!
工头眼皮抬起来,看看先生,又看看门口的陆沉,那半张平常脸居然笑了。
“按了我一晚上,我还当你是来跟我做买卖的。原来是在等他。”
他的嗓子跟电话里一个样,不高不低,稳得很,好像让人按在椅子上的是别人。
“裁缝,你拿我的核去换江北,就不怕婆婆顺手再听一听你家这个?壳也吃同胞。你养的东西,身上全是乱线,婆婆一听就知道。”
先生连头都没回,眼睛还落在陆沉脸上:“壳是叔养的。叔知道。”
他又冲陆沉招了招手:“掏了,江北就是叔的。往后江北的孩子,谁也不敢再往你家门口蹲。你妈那锅汤,安安稳稳熬到老。”
话说得软,陆沉听得出另一半:不掏,那锅汤还熬得了几天,可就不好说了。
陆沉站在门口,脚底下一步都没挪。
叔知道,叔什么都知道,可叔这只手就是只按不掏。
手上沾了同胞,线就带了味,婆婆一搭腕子就听得出来。所以这颗核得壳来掏,掏完了双手捧过去,叔干干净净去婆婆跟前领江北。
再说核一出来,离叔不到一臂远。叔伸手一拿,他攥得住吗?
先生等了一会儿,歪着头叫他:“小沉?”
“叔,您手都搭上了,还差这一下?”
先生脸上还笑着,那笑却一下僵在了嘴角。
工头先笑出了声:“裁缝,你家的壳,不听你的啊。”
话音没落,他左胳膊一甩,白森森的骨刃从袖口里顶了出来,冲着先生的手腕就劈。
先生手一抬,让开了。
骨刃劈了个空,砍在停床的铁边上,当的一声。
叔要真想留人,一只手就够了。可叔就那么坐着,看工头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后背撞碎了窗户,整个人翻了出去。
宁可放人跑了,也不碰这一刀。陆沉心里那点猜测,这下坐实了。
玻璃哗啦落了一地,夜风灌进来,台灯的光直晃。
陆沉抢到窗口。窗外贴墙一根排水管,那东西手脚并用扒着往上爬,一蹿就是一截,眨眼就到了二楼窗口。
他一条腿刚抬上窗台,走廊里就响起一串脚步,手电光在门缝里乱晃。
“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