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朝臣子,出身世族也好,寒门晋身也罢,背后总有枝蔓牵连,有家族,有师友,有门生故吏。
他们的忠心,或对君,或对国,或对自身抱负理念,有时难免掺杂,且他们有声名之累,有青史之虑,行事便多了许多顾忌。
然这些宦官们的身家性命,荣辱前程,皆系于皇权一体,无枝可依,无路可退,唯有皇权稳,他们方才有立锥之地;皇权倾,则宦官必首当其冲,粉身碎骨。
这份依附,固然可怜可叹,然于帝王而言,用其掌管暗处利刃,却也更纯粹。
“奴婢遵旨。”高力士感激涕零的回道。
李重润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自然,前代宦官之祸,孤亦深戒之。
权利可以给你,也需制衡,锦衣卫与梅花内卫合并后,侦缉之权在你,然最终刑狱裁决,仍归三法司,重大事宜,需报朕与政事堂知晓,你麾下之人,亦会有监察御史暗中察访。
你可明白?”
高力士再次深深拜伏于地道:“殿下之言,奴婢字字铭刻于心,此生此身,唯殿下之命是从,必兢兢业业,执掌此刃,为殿下扫清阴翳,绝不敢有半分私心僭越。”
李重润虚扶一下,笑道:“起来吧。
你的忠心,孤知道,去办差吧,交接之事,务必稳妥,勿生波澜。”
“是,奴婢遵旨!”
数日后,一道出自东宫、以监国太子名义颁下的敕令,震动了小半个长安,尤其是那些关注着公主府与武氏动向的人。
追赠故驸马都尉薛绍为寿阳郡王,谥号“忠懿”,其子薛崇简,孝悌忠谨,克绍家风,特令承袭寿阳郡王爵。
寿阳郡王”乃是实封郡王,食邑颇丰;“忠懿”之谥,更是美谥,追赠一个在武周时期便已亡故、且当年死得并不光彩的驸马为王,其子直接承袭…这其中的信号,足够让明眼人心思转动好几个来回了。
有人暗叹太子殿下手段了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也有人揣测,这是和太平公主达成了某种交易,更有人联想到即将到来的禅位大典,觉得这是新君在提前施恩,稳固皇亲。
无论如何,薛崇简接旨时,在自家略显空旷的府邸中,对着皇宫方向,恭敬行礼,久久未起。
春风拂过庭院,吹动他素色的衣袍,他手中那份敕令绢帛,质感柔韧,却重逾千钧。
这王爵,是前程,是庇护,又何尝不是一道更难挣脱的枷锁?从此,他薛崇简,便真真正正,与那个即将到来的崭新朝代,与那位心思深沉难测的表兄皇帝,绑在了一处。
他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目光深远,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