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入东宫侧门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宫灯次第亮起,将东宫的亭台楼阁映照得一片暖黄。
李重润抱着已重新睡熟的小李规下车,上官婉儿牵着揉着眼睛的王忠嗣跟在身后,早有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穿过几道回廊,便听见正殿里传出的说笑声。
“阿兄!”
清脆的少女声音从廊下传来,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蝴蝶般轻盈地扑了过来,来人正是李重润最疼爱的妹子李裹儿。
一年不见,这小丫头又长高了不少,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几分,已有了少女的明媚模样。
“裹儿长高了。”李重润单手抱着儿子,空出的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
李裹儿嘟着嘴躲开,又好奇地凑过来看襁褓中的侄儿。
“规儿怎么回事啊?每次见他都在睡?”
“你小时候也这样。”李重润笑道。
“我才不信!”
说笑间,几人已步入正殿,殿内灯火通明,李显端坐主位,韦妃陪坐在侧。
下方席间,李重俊、李重茂两兄弟已到了,还有几个未出嫁的妹妹,永寿、长宁,都围坐在一处说着悄悄话,见李重润进来,纷纷起身。
“儿子拜见阿耶、阿娘。”李重润躬身行礼道。
“快起来,快起来!”韦氏已起身迎了过来,一把握住儿子的手臂,上下打量,眼眶竟有些发红,“瘦了,也黑了……辽东苦寒,我儿受苦了。”
“为国征战,不敢言苦。”李重润温声道。
李显也走了过来,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扯出笑容:“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瞧瞧,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般不知轻重,凯旋礼都不去,径直往家跑…”话是这么说,但目光里却没有一点责怪之意。
李重润心头微暖:“让阿耶挂心了。”
“行了,都坐吧,一家人不说这些。”李显挥挥手,拉着李重润在身侧坐下,又招呼乳娘将两个孩子抱过来看,见小李规睡得正香,王忠嗣也乖巧地倚在上官婉儿身边,不由得笑得见牙不见眼。
晚膳陆续呈上。因是家宴,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清炖羊肉、炙鹿肉、金齑玉鲙、莼菜羹,还有几样时鲜菜蔬,并一大瓮新熟的葡萄酒。
李显举起酒杯笑道:“这第一杯酒,贺我儿凯旋!”
“谢阿耶。”李重润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络,李重俊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些辽东战事细节,听李重润讲雪夜奇袭、渡河鏖战,听得目不转睛。
李重茂年纪尚小,听不懂这些,只缠着哥哥问辽东有没有好玩的物事,听说有能驯鹿的部落、比人还高的海东青,羡慕得直咂嘴。
几个妹妹也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问辽东的女子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听说她们冬日穿貂裘、戴狐帽,在雪地里骑马射箭,惊叹不已。
“我也想去辽东看看!”李裹儿抱着从阿嫂那里讨来的小李规,突然冒出一句。
韦妃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阿兄能去,我也能去。”李裹儿不服输的说道。
李重润笑着摇了摇头道:“以后薛楚玉可是有苦头吃了。”
“阿兄,提他做甚?”李裹儿佯怒道。
此时的李显已有七分醉意,闻言哈哈大笑道:“我李显的女儿,想如何便如何,裹儿,来,陪阿耶饮一杯!”
“阿耶最好了!”李裹儿眼睛一亮,端了杯果酒过去。
觥筹交错间,李显越喝越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说起当年在房陵的艰苦,说起重回洛阳的忐忑,说起对几个儿女的期盼…说着说着,竟落下泪来。
“阿耶这是做什么?”李重润连忙递过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