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上官婉儿方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告诉殿下,梅三的事查清楚了,他背后的人还在调查之中。
另外转告殿下,李成器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请殿下务必要小心此人。”
“诺。”
消息传到安东时,李重润已经离开新城了
李重润看完密报,久久没有言语。
梅三死了。
他的身份更是让自己有些难以置信,郭广敬离世时,梅三尚未出世,却为了一个素未谋面、虚无缥缈的父亲,将满腔仇恨背负了一生。这般执念,想来也实在是个可怜人。
但无论如何,李重润还是很感激李成器的,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终究是帮自己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想到这里,李重润忽然觉得很烦。
这种烦不是那种被背叛后的怒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恨梅三?那个可怜人已经死了,恨李成器?可李成器确实帮了他。
最烦的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了。
李重润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向队伍中段的一辆青帷马车。
这辆马车之中端坐的,正是昔日的忠诚国王,如今的高丽王,高德武。
“哈哈,高王,醒着没?”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露出一张苍老却还算精神的脸,高德武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长袍,眯着眼睛看着他,笑得像只老狐狸。
“殿下何事啊?”
李重润翻身上了马车,一屁股坐在高德武对面,叹道:“孤现在无聊的很啊,所以就想找高王这个志同道合的人闲谈几句。”
“殿下所言甚是,老夫现在确实是一个闲人。”高德武苦笑一声道。
去年,其子高文简率一万高句丽遗民助李重润征讨渤海,立下赫赫战功,李重润也兑现承诺,将忠诚国王之爵封予高文简,又为高德武请得高丽王封号。
一门双王,在大周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李重润将梅三之事简略一说,并未细说原委,可高德武听罢已然心中了然。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殿下是不是在想,此人究竟是忠是奸?所作所为,又究竟是真是假?”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夫也被这个问题折磨了二十年,殿下可知道,老夫出生后不久便成了亡国之人,后来又奉陛下之命,前往安东掌管高句丽遗民。
这些年,老夫受到的善意不少,但背叛也不少,但老夫穷尽半生,还是分不清到底谁是忠?谁是奸?
到后来老夫就干脆不分了,反正无论忠奸,他们都是为老夫效命的,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李重润轻叹一声道:“如此说来,古今上位者都会遇见这个问题。”
“那自然是,就连尧舜那等圣君估计都不能免怀。”高德武点了点头道。
李重润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自嘲。
“尧舜?高王,你说尧舜那种圣君,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每天琢磨谁可信谁不可信?琢磨得连觉都睡不好?”
高德武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殿下,这个老夫真不知道。
不过老夫倒是听说过一句话:圣君治世,用的是天下人的心,而不是天下人的命。
能以心驭人,自然不必去算计那些旁门左道的伎俩。”
“用心?”李重润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殿下,可有些时候,即便你以真心待人,也务必能换回别人的诚心。”高德武替李重润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续了一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