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顺着刑场的黄土往下淌,把地上的血水冲得四处蔓延。
他们站在大雨里,看着高台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王者,校场上几千百姓没有一个人走。
看着他提着剑从台上走下来,看着他手起刀落,看着苏明德的人头滚落在泥水里,有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着眼眶咬着嘴唇。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太孙殿下千岁”,紧接着这声音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在校场上炸开了。
“千岁!”
“千岁!”
几千人齐声高喊,声浪压过了风雨,压过了雷鸣,一浪高过一浪。
李重润站在雨中,剑尖抵着地面,雨水顺着剑身上的血槽往下流,杨首之连忙冲了过去,将一件蓑衣披在他身上,却被李重润给一把推开…
回都督府的路上,李重润骑马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雨水浇了他一路,他就这么挺了一路,身后的亲兵们小心翼翼地跟着,谁也不敢说话。
到了都督府门口,李重润翻身下马,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
“殿下?”李祎赶紧上前一步。
“无妨。”李重润摆摆手,大步跨进了门槛。
李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李重润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今天又在雨里淋了这么久,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贺知章从后面赶上来,跟李祎并肩站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果不其然,当晚李重润又有点发热,所幸的是伤口并没有发炎,看着万博那副好像谁欠他一万钱的模样,李重润不禁失笑道:“老万,你就放心吧,孤没那么珍贵。”
万博轻叹一声道:“殿下,您身系万民,还得要保重身体啊。”
李重润不可否认地点了点头。
直到传来李重润身体并无大碍的消息后,贺知章方才安心离开都督府。
在回府的马车上,贺知章不禁陷入了深思中,李祎说得没错,殿下确实变了很多。
他想起半年前初见李重润的模样,彼时的皇太孙,虽不算外放活泼,眼底却自有明光,会真心含笑,是会因为一卷好文章而拍案叫绝的。
可现在呢?
现在的那个年轻人,眉宇间全是冷峻,眼神里全是凌厉,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
贺知章心里也明白,正所谓无毒不丈夫,李重润如今身上的责任太重,不该像之前那般仁慈,那般优柔寡断,应该更铁石心肠些。
可作为臣子,他还是觉得很难过。
他难过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他知道,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心越硬,路走得越稳,可人活着,不光是走路啊。
大唐的铁血帝王实在太多了,也该有一位仁厚明君来调和乾坤了,不然万民难安,盛世终究难成。
他喝了一口闷酒,突然想起了一人,此人便是远在洛阳的张柬之,张柬之和李重润亦师亦友,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眼下这般局面,或许唯有他,能开导郁结于心的太孙殿下了。
就在贺知章刚走没多久,都督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殿下大喜啊,太孙妃平安生产,母子平安!”来人正是从洛阳赶来的信使,因连日大雨阻路,行程耽搁数日,他今日方才赶至营州。
听到消息,李重润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间,脚底在湿滑的石板上一打滑,差点摔了,杨首之赶紧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夺过那封信,手指在发抖,撕了好几下才把油布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是上官婉儿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信写得不长,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他,孩子生了,是个儿子,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得很,她自己的身体也好,虽然折腾了一天一夜,但母子平安,让他不要挂念。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殿下在外,千万珍重。”
就这短短一页纸,李重润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忽然想起一个事,猛地抬起头,问那信使:“你方才说太孙妃本月十二生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