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润觉得自己正在往下坠。
没有尽头,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四周只有彻骨的寒凉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尖忽然触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平整的,像是地面。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块灰白色的瓷砖,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巨大空间,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空气里弥漫着火锅底料的辛辣香气,混着麻酱、蒜泥和牛肉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先生您好,请问几位?”
一个穿着黑色围裙的年轻女孩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点餐机。
李重润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被血浸透的锦袍,而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和深灰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拖鞋。
他认得这身衣服。
他出事前,好像就穿着这身衣服,
“先生?”女孩又唤了一声。
“哦…一位。”李重润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般。
“好的,这边请。”
他被引到一张靠窗的小桌坐下,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牌五颜六色地亮着,“海底捞”三个大字就悬在头顶,红色的,张扬又俗气。
可李重润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肥牛、虾滑、毛肚、鸭肠、小酥肉…一样一样地往购物车里加,加到最后,屏幕上显示了一行字:“您点得有点多哦,建议先删减一些。”
李重润笑了一下,没管。
锅底是番茄鸳鸯锅,服务员站在旁边熟练地下虾滑、涮毛肚,还时不时地问一句“先生需要帮您捞一下吗”。
“不用,我自己来。”李重润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
脆的,辣的,烫的。
他闭上眼睛,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这一顿他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盘子摞了三层,旁边的服务员小姑娘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没见过一个人能吃这么多的。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支付成功的提示。
“欢迎下次光临!”门口的服务员们齐刷刷地鞠躬,声音响亮得像是排练过。
李重润走出海底捞,站在街边愣了一会儿。
夜风裹着初夏的温热扑面而来,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一对年轻情侣手挽着手走过,女孩咬着吸管,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笑着捶了他一下。
李重润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散过步了。
不对,这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他摇了摇头,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商场时,他看到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年中大促,全场五折起”。
他鬼使神差一般走了进去,再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此时,街上的人少了很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李重润拎着购物袋,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他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了一条江边。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潮湿的凉意,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