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外头,北风扯着嗓子呼啸,卷起房檐上的碎雪,噼啪打在糊着厚窗纸的木窗棂上。
屋里的光线有些发暗。
八仙桌两边坐着的两个人面色凝重,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青灰色烟气,呛得人嗓子眼发干发紧。
粗瓷烟灰缸里落满了揉搓得变了形的烟头和焦黑的烟灰,炉膛里的松木绊子时不时发出几声炸响,显然两个人在这屋里闷头坐了很久,抽了不少的烟。
赵长征把手里烧到只剩烟屁股的烟卷按在桌角熄掉,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使劲搓了搓。
“老刘,苏晨当场给李县长拍了板,只要塔克县种出来的药材质量过关,他手底下的神农制药厂全收。”
“开春就带公章来签白纸黑字的统购合同,全按国家标准给现钱。”
赵长征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刘宏源。
“老刘,李县长来的目的和苏晨给的底牌就是这么个情况。你是书记,你觉得这事怎么样?”
刘宏源没有马上答话。
他低头猛吸了一口剩下的烟卷,青白色的烟气顺着鼻孔喷出来,随后把烟蒂在桌面上狠狠按灭,火星子嗤的一声散了。
他站起身,背着双手在大队部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步子迈得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干燥平整的泥土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赵长征坐在条凳上,脑袋随着他的步子转来转去,屋里只有挂钟摆动的嗒嗒声。
刘宏源从靠墙的档案柜走到贴着标语的立柱前,又转过身踱回窗台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赵长征看着他转磨磨,性子有些按捺不住了,两只手在膝盖上用力一拍。
“老刘,你倒是吭个气啊!在屋里来回转悠个啥劲?”
“怎么,你还担心出了岔子担责任?”
“我把话撂这儿,真要是开春搞砸了,公社或者县里追究下来,我这个大队长一人扛着,绝对怪不到你刘支书头上!”
刘宏源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黑瘦的脸上满是严肃,直接瞪了赵长征一眼。
“老赵,你浑说什么混账话?”
刘宏源的声音不高,却极沉。
“十里屯这片地界,你是大队长抓生产,我是党支部书记抓大局。”
“真要是出了天大的事,自然是咱俩一起并骨头扛着!”
“我刘宏源年轻的时候没怂过,到老了能干出往后缩脖子的缩头乌龟事?”
赵长征被顶得滞了一下,砸吧了一下嘴,气势弱了半分。
“那你闷着头抽了半天烟,在屋里转来转去的,到底在琢磨啥?”
刘宏源重新走回桌边坐下,两只满是老茧的手撑在桌沿上。
“我是在琢磨,咱要是凭着脑门子一热,把屯里的地全翻了种药材,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
刘宏源伸出右手食指,在落着厚厚一层烟灰的八仙桌上划了一道横线。
“咱得先保口粮!”
“基础耕地是全屯老少爷们的保命底线,这一块,一垄一分都不能动!”
“剩下的碎石坡地、撂荒地,才能划出来种药材。”
“只有这样办,退一万步讲,就算将来外头起了什么变数,药材真要是砸在手里卖不出去,咱屯里的老百姓肚子里好歹还有苞米面糊口,不至于饿死人!”
赵长征听完,原本有些燥热的脑门子慢慢降下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