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岗子走到头,上了回屯的大道。
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点暗红,东边的天已经蓝得发灰。大道两边是收割完的苞米地,茬子还留在地里,一片黄褐。
苏晨走得稳,背上的人趴得也稳。
两百多斤粮食扛在肩上,那卷狼皮别在腰后,背上还背着个人。他脚底下像生了根,每一步都踩实了,肩膀不带晃的。
赵语嫣趴在他背上,脸埋在棉袄领子里,一动不动。
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汗味,狼血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暖烘烘的味儿。像晒过的被子,又像秋天收下来的粮食。她偷偷吸了一口,又把脸埋深了些。
他的心跳声从后背传过来,咚、咚、咚,又稳又慢。
她的手攥着他肩头的棉袄,攥得指节有点酸,但没撒手。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风声、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叫。天越来越黑,屯子越来越近。
苏晨走着走着,突然开口。
“语嫣。”
就两个字。
这是他第一次只喊名字,不加“赵”字。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赵语嫣心跳漏了一拍。
“嗯?”
苏晨又走了几步。
托着她腿弯的那只手,手指紧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天我妹妹没有说谎。我娘确实想托王大婶来问问你。”
赵语嫣整个人僵住了。
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根,烧到脖子。她把脸往他后肩上埋,埋得比刚才还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她想起那天晚上。苏安安趴在门口,朝屋里喊的那句话——“娘!是你说的要说给苏晨当媳妇的语嫣姐姐来了!”
那句话她记了好几天。每次想起来,脸都要红一回。
现在他亲口说出来。
苏晨没回头,背着她继续走。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不紧不慢。
“我当时说,我自己问。”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听你说。”
赵语嫣心跳得咚咚响,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她的手攥着他肩头的棉袄,攥得指节发白。她想听清他接下来说什么,但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就听见几个字,断断续续飘进来。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喜欢我吗?”
后面的她没听见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跳,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趴在他背上,脸烫得厉害,手指尖都在发抖。
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苏晨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语嫣?”
赵语嫣还是没动。
“语嫣?”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一点。
这回她听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从他后肩上抬起来一点点。嘴唇贴着他后颈边的棉袄领子,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我也喜欢你,苏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