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神经外科,倒是安静得很。
苏弋伊没回家,推开科室值班室的门,就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直接和衣躺在下铺,顺手定好了清晨五点半的闹钟。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张手绘的血管神经草图,还有苏泽死死抱着帆布包的模样。
周三,早上七点整。
十五床病房里的灯全亮着,里外温差大,窗玻璃蒙着厚厚一层水汽,灰蒙蒙的帝都晨光都透不进来。
攀妮已经换好了反穿的蓝色手术衣。布料宽大,套在身上都有些晃荡,把她衬得整个人都瘦弱了一圈。她坐在床沿,双腿并拢,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膝盖上。
苏泽拉了把椅子坐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顶蓝色的无纺布手术帽,一点点的往攀妮头上套。他的动作有点笨拙,手指也很僵,粗糙的指腹捏着松紧带边缘,刚把左边的头发塞进去,右边耳后的碎发又漏了出来。
他小声嘟囔着,急得额头全是汗,“这边……这边还有点。”
苏泽不敢用力,手指在帽檐和头皮之间来回倒腾,生怕稍微扯重了就把攀妮弄疼。足足折腾了五分钟,帽子被扯得东歪西倒,不仅没戴好,反倒把攀妮额前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
攀妮抬眼,看着苏泽满头大汗对付一顶帽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终于没忍住,“哧”地笑出了声。这一笑,把病房里紧绷得快要断掉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泽手一僵,悬在半空,眼里有着很明显的红血丝,显然昨天一夜没怎么合眼。他一说话,声音里就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你笑什么。”
“笑你拆炸弹呢。”
攀妮伸出手,自己把漏在外面的那缕碎发挽到耳后,利落地掖进帽子里,然后顺手理正了帽檐。做完这些,她把手放下来,覆在苏泽僵在半空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苦着脸了。”她声音很轻,语气温柔得像在哄班上没考好的学生,“就是睡一觉的事。”
苏泽反手死死握住她的手,没接话,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病房门外,攀妮的父母贴着墙站着,两人谁都没跨进那扇门。攀妮爸爸背着手,背脊塌着,视线始终盯着病房里的女儿。他身上的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上,下巴紧紧抵着拉链头,眼眶通红。
攀妮妈妈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手抖得杯子里的水一晃一晃,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硬生生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他们不敢进去。怕自己只要一进去,哪怕只是喊一声名字,这强撑出来的坚强就会塌,反倒惹得女儿还得回过头来安慰他们两个。
走廊那头传来车轮滚过地胶的闷响,两名接车护工推着平车,手里拿着交接单走过来,然后打开病房门,推进去靠在床边。
护工的声音清脆干练,“十五床,攀妮。准备好没?”
“好了。”
苏泽跟着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要去帮攀妮穿外套,被护工直接抬手拦住。
“不用外套,直接上平车,家属帮忙把被子盖严实就行,身上不能有金属扣子。”
攀妮从病床上下来,挪到平车上,平躺下来,被子拉到脖子,只露出一张戴着蓝帽子的脸。
护工踩开刹车解锁,“家属跟在后面走,别挡在车前面。”
平车被推出病房,走廊上的顶灯在攀妮的视野里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
一行人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侧。
苏泽走在左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平车的金属护栏上,步子迈得又急又碎。
徐雅一早六点就到医院了,先给女儿送了早饭,然后就来病房这边。她扶着攀妮的妈妈走在后面,攀妮的爸爸低着头紧紧跟上。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
进了电梯,金属轿厢门缓缓合上。安静,电梯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和轮子随着电梯上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红色的楼层数字一次次跳动。
“叮”的一声,手术层到了,门开,平车被推出电梯,拐过一个弯,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自动感应门。
门顶上亮着红字:手术中;门前地上,贴着一条醒目的黄色警示线,家属止步。
护工在黄线前踩下刹车。
“家属就送到这里。去旁边的等候区等,手术状态更新了会有显示,有情况我们会出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