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沈卿姒幽深的眼眸落在她的对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久久未离开。
两人之间便陷入死寂,耳边是低缓的背景音乐,邻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和她们这一桌紧绷的气氛隔成两个世界。
沈卿姒直直看着她的母亲,声音听着很轻,像带着一点温和,可目光扎人,一字一句问,“妈,我是你哄着沈佳怡的工具吗?”
苏玉梅放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扣进掌心,眼底先漫上来一层慌乱,慌乱底下飞快闪过一点藏不住的痛,她顿了几秒,低声回,“当然不是。”
这四个字落下来,沈卿姒安静了片刻。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难过,只是视线牢牢锁着苏玉梅的脸,慢慢开口,“那你当年,为什么没有把我扼杀在萌芽里。”
苏玉梅身子微颤,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从我出生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带着恨意。”沈卿姒的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说,“既然那么恨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生下我。”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没有挪开,“生下我,难道就是为了日复一日折磨我吗?”
苏玉梅避开她的视线,看向桌面的白瓷咖啡杯,杯沿沾着一点奶泡,她的声音发紧,“卿姒,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卿姒追问,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嘶吼,拉扯的力道却很重,“是你不恨我,还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折磨我。”
“我是你亲生女儿。”沈卿姒继续说,“别人的母亲,就算不疼,也不会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进牢里。可你做了。”
苏玉梅猛地抬眼,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没有想害你,我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沈卿姒重复这四个字,尾音压着一点冷,“所以你就逼着我认罪,逼着我去坐牢。你跟我说,只要我扛下来,事情就能平息,这是我欠你沈佳怡的,之后,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信了你。”
“我认了不属于我的罪,我失去自由,丢掉名声。高墙里面的日子,一天一天熬过来,我无数次安慰自己,你是有苦衷的,你心里多多少少会觉得对不起我。”
她盯着苏玉梅泛红的眼睛,“可这么久,你去牢里探望过我一次吗?你去看过我吗,你帮我查过真相吗?哪怕只有一次,只有一个念头!”
苏玉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
“所以就要牺牲我。”沈卿姒说,“用我的人生,去保住你想要的那个幸福的家。用我去给沈佳怡铺路,对不对?”
苏玉梅呼吸很乱,胸口一起一伏,“当年怀上你,根本不在计划里面。”
“我不需要听这些。”沈卿姒打断她,“当年的选择是你做的。你可以不要我,你可以在一开始就终止这一切。可你没有,你把我生下来,然后日复一日看着我,带着恨意看着我长大。”
“小时候我不懂,我总以为是我不够听话。我拼命顺着你的心意做事,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你不让我做的,我碰都不敢碰。我等着哪一天,你能好好跟我说一句话,能像别的妈妈那样,摸摸我的头。”
沈卿姒的指尖放在冰凉的桌板上,微微蜷起,“我等到长大,等到出事,等到你亲口劝我认罪。到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不管怎么做,都换不来你一丁点关心。”
苏玉梅看着她,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没有难受过,卿姒,你以为把你送进去,我心里好过吗。那些夜里,我也睡不着。”
“你睡不着,是因为愧疚,还是怕哪天事情败露,所有人都知道你亲手送女儿坐了整整五年的冤狱。”沈卿姒问。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苏玉梅脸色一白,往后靠在椅背上,半天答不上来。
“你没有愧疚。”沈卿姒看着她的反应,慢慢说,“你要是真的愧疚,就不会在我服刑的时候,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和往常一样应酬聚会,和旁人说起我的时候,只说我不懂事,闯了大祸。”
“你把所有错,全部安在我头上。”
苏玉梅摇着头,“我没有跟外人那么说,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办法解释清楚。”
“你不想解释。”沈卿姒说,“解释,就意味着要把藏在阴暗处的事情掀出来,要把该负责的人揪出来。比起那样,牺牲我最简单,代价最小。”
这一刻她们之间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苏玉梅擦了擦眼泪,放低声音,“今天我约你出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跟你商量,等再过一段时间,风头彻底过去,我会想办法补偿你。”
“补偿。”沈卿姒扯了一下嘴角,没有笑意,“我的几年光阴,被毁掉的人生,你打算怎么补偿。用钱吗?”
“钱我可以给你,我还可以帮你安排工作,帮你重新立足。”苏玉梅说,“只要你不再计较当年那件事,我们母女还能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沈卿姒轻轻笑了一声,“等着下一次沈佳怡出事,你再把我推出去挡祸。”
苏玉梅急了,声音抬高一点,又迅速压下去,怕引来旁人注意,“我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事,我保证。”
“你的保证,我已经信过一次了。”沈卿姒的眼神平静,却没有半分松动,“就是信了你那次保证,我坐了牢。”
“卿姒,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吗,我是你妈。”苏玉梅的声音带着委屈,“血脉摆在那里,你割不断的。”
“血脉是你给我的,恨意也是你给我的。”沈卿姒说,“从你决定生下我,又把我当成赎罪筹码的那一刻起,这份母女情,就已经变味了。”
苏玉梅沉默下来,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她放下杯子,看着沈卿姒,“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沈卿姒说,“我只是想让你回答我最开始的那句话。既然从一开始就恨我,为什么不当初就不要我。
我再问你一次,你生下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等着哪天出事,拿我出去抵罪道歉。”
苏玉梅的视线躲闪,不敢和她对视,很久之后,才低低吐出一句,“我当初没有想那么远。”
“没有想那么远,就是默认我生来就该顺着你的安排走。”沈卿姒说,“我没有选择出生的权利,没有选择母亲的权利,连我捍卫自己清白的权利,都被你拿走了。”
“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好好想一想,我在里面的时候,是怎么熬过去的。你可以不爱我,作为母亲,你是怎么忍心亲手葬送亲生女儿的自由呢?”沈卿姒眼神冰冷且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