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柬之将半块糕点放回碟中,意味深长的问道:“该如何改变?”
李重润苦笑一声道:“要想改变其实不难,只要我们从今以后,恪守原则,再不退一步,您觉着陛下会如何?”
“哐当”一声,张柬之手中的茶盏险些翻倒,褐色的茶汤洒在案几上,蔓延开来。
“殿下,不可鲁莽啊,现在时机未到,陛下虽已年迈,然威仪尚在,手段犹存。
苏安恒一事,已让陛下对东宫生疑,若此时再生事,恐怕会惹来雷霆大怒…”张柬之连忙劝道。
李重润打断了他的话,冷笑一声道:“正因如此,才不能再等。
张公,这样的日子,您还没过够吗?每日在政事堂,看着那些奏折从凤阁转至鸾台,再送至陛下案前,到头来却要由二张这等宵小之辈,把持朝堂权柄,决断国家大政。
可这等佞臣,又何曾懂得什么是治国之道?真正的贤臣良将弃如敝屣,反倒将此辈奉为座上宾。
长此以往,纵使他日重夺李唐天下,这满目疮痍的江山,又会成什么模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柬之,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祖母已经七十七岁了,张公,您说,我们还要等多久?等陛下龙驭宾天?还是等到她将江山彻底败坏完?”
张柬之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殿下可知,当年裴炎、程务挺之事?”
裴炎是高宗留下的托孤大臣,因不满刚刚登基的李显重视韦氏,便在武则天面前攻击李显,并建议另立新帝。
武则天命裴炎负责此事,数日后,裴炎与程务挺等人率兵冲入皇宫,废掉了李显。
待武则天临朝称制时,又卸磨杀驴,杀掉了这二人。
李重润转过身,目光如炬的回道:“孤知道,但今时不同往日,那时祖母刚登大宝,根基未稳,需要杀鸡儆猴。
可如今呢?天下思唐久矣,群臣之心,早已在唐而不在周,便是武氏诸王,又有几个是真心支持武周天下永续?
张公,民心、臣心、军心,这三者,如今我李家已占其二,唯一不确定的,便是宫中的态度。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陛下看清,她已无法如从前那般,一言而决天下事。”
张柬之深深吸了口气道:“殿下想要老臣做什么?”
“今日苏味道来问元帅府裁撤之事,孤已决定暂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但凡涉及东宫利益,涉及十六卫兵权,涉及三省人事安排,孤都不会再退让。
所以孤希望张公可以联结众臣,助孤一臂之力。”李重润一字一句的回道。
张柬之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老臣明白了,只是殿下,此事需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啊。”
“孤省得,所以孤需要盟友。
武三思那边,孤会去拜访,还有姚崇、李迥秀,甚至…苏味道。”
“苏味道?”张柬之挑了挑眉。
“此人向来明哲保身,恐怕…”
“正因为他明哲保身,才会在关键时刻选择站在赢家一边。”李重润微微一笑道。
看着眼前的这位年少英武的皇太孙,张柬之内心也是久久不能平静,李重润胆识和果敢都不缺,但却独独喜欢冒险。
二人又说了些朝中琐事,张柬之便离开了。
送走张柬之后,李重润独自坐在值房里,将接下来的计划在心中细细梳理,他知道,自己踏出的这一步,再无回头路可走;他也明白,自己这么做,一定会招来武则天的反击。
但李重润却并未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要想把大家对武则天的耐心彻底消耗殆尽,这些许代价,本就是在所难免。
……
三日后,兵部与十六卫联合呈上的练兵条陈准时送到了政事堂,李重润认真翻阅,提出几处修改意见后,便让杨首之送去凤阁用印,整个过程顺畅无比,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宫中的反应来了。
一名黄门侍郎匆匆来到政事堂,传达了武则天的口谕:招尚书令李重润和同平章事苏味道前往明堂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