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武则天的脸色慢慢缓和,李重润心里稍定。
这就过关了?
这时武则天忽然话锋一转道:“你既然这般会说话,那便来评评看,在你眼中,你姑母太平与婉儿,各似何种花木?”
“噗。”李重润差点被自己那口没顺下去的气给噎着,评价女人,尤其是评价两位位高权重、关系微妙的女人,这哪是考验啊,这是把他架在火山口上烤啊。
虽说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他也不敢拒绝啊,在唐代,许多文人雅士都喜欢以花喻人。
太平公主闻言,柳眉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侄子,而上官婉儿,依旧静立如青竹,仿佛事不关己,但李重润敢打赌,这位才女的耳朵肯定竖得比谁都尖。
李重润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急的,若是按照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太平公主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远看倒是美艳,却不能握在手里。
但他不敢说,因为这么说,就显得太平过于凶悍了。
说像空谷幽兰?拉倒吧,谁家幽兰能搅动朝堂风云?
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道:“回祖母,孙儿愚见,姑母便似这京城牡丹,国色天香,雍容华贵,天生便该沐浴在九天荣光之下,是人间富贵的极致。
且姑母行事大气,性情明媚,有姑母在处,便是满堂华彩,令人不敢逼视。”
花中之王,符合太平的身份地位,也暗合她喜好奢华的特质,关键是,夸富贵总不会错!
太平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李重润悄悄松了口气,幸亏太平不学无术,若是让她知道花农通常会用腐烂的动物内脏、骨头、鱼肠等作为牡丹的养料,定会杀了自己的。
李重润把目光转向上官婉儿,突然轻叹一声道:“至于上官才人么?孙儿觉得,倒更像那雪中寒梅。”
一旁的太平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婉儿的性子不争不抢,且风骨傲然,才情高绝,以寒梅为喻,最是贴切不过。”
而李重润则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
太平公主挑眉,有些不悦地质问道:“怎么?本宫为你说话,你倒反驳起本宫来了?难道本宫是哪里说错了?”
李重润心里叫苦,姑奶奶啊,您可别添乱了!
他连忙躬身解释道:“姑母以寒梅喻上官才人,取其清、傲、韧三品,此乃形神。
但寒梅之精髓,尚不在此。”
“那是什么?”
“寒梅之真正可贵,在于其香。”
“梅花幽香,世人皆知,这有何特别的么?”太平公主不解地问道。
李重润点了点头,笑着回道:“姑母所言极是,世人皆知梅香清幽。
可这香,却有大讲究,其一,此香非浓艳逼人之香,而是暗香,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隐约,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含蓄。
恰如真正的才华与风骨,不必张扬喧嚣,自有其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不经意间,便已沁人心脾。”
此言一出,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武则天与太平公主几乎是同时愣住了,她们显然是被李重润口中那两句意境超然的诗句给吸引住了。
而上官婉儿,这位以才情冠绝后宫的内相,最先从沉醉中惊醒,缓缓开口道:“不知邵王殿下,这两句咏梅的佳句,是从何得来?”
这声音真好听啊,李重润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了这个念头,不是太平那种娇柔婉转的莺啼,这声音像泠泠清泉,又似玉石轻叩,干净透彻,直落人心底。
紧接着李重润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得意忘形了,光顾着掉书袋显摆,竟然忘记这两首诗好像都是出自宋代的了。
一首是北宋王安石所写,另一首的作者是谁?李重润也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大唐诗人。
“上官舍人,小王往日荒唐,不喜读书,这两句也非小王所作,乃是小王从房州返京的路上,无意在一处摩崖石刻上看到的,当时只觉得句子清爽好记,便记下了。”李重润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上官婉儿的神情,努力把故事编圆。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躬身回道:“邵王莫要在意,是婉儿多嘴了。”
“不碍事,不碍事。”李重润干笑一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