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她憋了许久,李家的皇子皇孙她见得多了,李重润固然最近开始崭露头角,但也不至于让上官婉儿这样的人倾心相随。
上官婉儿抬起头,眼中有了光:“陛下,邵王他和别人大有不同。”
“哦,哪里不同?他难道对皇位没兴趣?”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道:“别人想当皇帝,想的是九五之尊的威仪,是生杀予夺的权力,但邵王想的是,若他坐上那个位置,要承担什么责任?要解决什么问题?”
武则天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大周的国本之患,邵王曾与婉儿深谈过数次。
他说,如今大周表面繁盛,实则三大根基已然动摇。”上官婉儿一字一顿的回道。
“继续说。”
“一是均田制,自开国至今,人口何止翻了一倍,可耕之地却有减无增,豪门兼并愈演愈烈,朝廷手中已无足够土地分给新生丁口,长此以往,无地之民必将成为流民,成为祸乱之源。
二是租庸调制,此制以均田为基础,人丁有田,方能按丁纳租、服役,若均田崩坏,租庸调便是无源之水。
三是府兵制,府兵三时农耕,一时教战,兵器甲仗自备,其根本亦是家有永业田,方可养兵,若均田不存,府兵必衰。
届时朝廷无可用之兵,边患内乱,何以御之?”
上官婉儿见武则天陷入了沉思中,顿了顿继续说道:“邵王说,这三者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下一任皇帝最大的使命不是开疆拓土,更不是稳固皇权,而是要在不伤国本的前提下,为江山社稷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否则,即使坐上皇位,也不过是个中庸之君罢了,若运气不好,还有可能会变成前隋炀帝那般的亡国之君。”
殿内彻底安静了。
武则天久久不语,她执政数十载,何尝不知道这些问题?只是积弊已深,牵涉太广,即便以她之能,也只能修修补补,不敢轻动根本。
没想到,那个在庐陵长大、回京不过一年的孙子,看到的竟是这般深远。
“所以你认定他能解决这些问题?”武则天狐疑的问道。
“婉儿不敢断言,但至少他看见了,在想,而满朝文武、诸王皇孙,大多要么视而不见,要么不敢触碰。
邵王他有这个勇气,陛下可见他在河南县抗疫,宁可得罪药商权贵,也要强征药材?他若只图虚名、只顾自保,大可将此事推给地方官,何苦亲自犯险?”上官婉儿缓缓回道。
“确实像他的作风,婉儿,你的眼光是好的。
重润确实比他的父亲,比他的叔父,都更适合这个位置。”武则天轻叹一声道。
这话几乎等于明示了。
但下一刻,武则天的语气却转为严肃道:“不过婉儿,朕也要提醒你,像他这样的人,心里装的是天下,是苍生。
儿女情长,在他心里能占多少分量?你现在觉得值得,将来可莫要后悔。”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道:“陛下放心,婉儿不悔。”
武则天凝视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副熟悉的容颜,看进灵魂深处。
良久,她挥了挥手道:“去吧,明日移交梅花内卫后,你便自由了。”
上官婉儿再拜,起身时眼眶通红,她走到殿门前,忽然转身,跪地行了大礼,不是臣子对君王的礼,而是女儿对母亲的礼仪。
“陛下保重。”
武则天背过身去,没有回应。
殿门轻轻合上。
空旷的端扆殿内,只剩女皇一人。
“连你也要走。”低语消散在烛光里。